冬天的夜晚來得特別的早,深山中更是如此,
寒冷挾著山風,與夜幕一起慢慢降臨,侵人骨髓。
一個破敗的草房裏,有人的生命之火正要熄滅。
那幾成敗絮的褥子上躺著一個憔悴的婦人,
她面色蠟黃,伸出乾瘦的手,摸著一個小女孩的頭,
那女孩不過五、六歲,大概此時也知道自己的母親已是彌留之際,失聲痛哭起來。
“珠兒,娘要是走了,你要好好的照顧自己,好好的聽你爹和大娘的話!”
“娘,不要叫我珠兒,我不要和姐姐一樣的名字!”
她說著又哭了起來,好像不太懂她娘嘴裏的走了是什麼意思。
淒厲的哭聲從茅屋裏傳出來,飄落到風裏,被陰冷的山風撕碎。
“鬼叫什麼啊?吵得大小姐直害怕!”
一個奶娘模樣的粗壯婦人,手裡拉著一個小女孩,
那女孩比方才屋子裏痛哭的女孩能大了一兩歲的樣子,手中抱著一個彩球。
漏風的木板門被緩緩拉開,門縫裏露出一個小女孩髒髒的臉,
她頭髮蓬亂,眼中居然冒著異樣神采。
在黑暗中看起來很是突兀,把門外的奶娘看得嚇了一跳。
“姐姐,姐姐!”那小女孩笑道,伸出手掌,掌心中隱約可見精亮的珠子,
“看,這是母親給我的珍珠!”
那大一些的女孩卻伸出手打了她妹妹的手一下,
那珠子一下滾落在黑漆漆的地上,不見蹤影。
她的姐姐看了笑了起來,雖然年紀不大,那笑聲卻詭異而陰險。
十年後
“緋綃,你看這地圖!我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王子進和緋綃自從走出那大宅,已經在山嶺裏轉了幾天,
現在似乎又陷入新一輪的迷路中。
二人不得不在一個簡陋的茶肆裏稍作休息。
“我來看看!”緋綃說著一把搶過王子進手中的地圖,
“啊呀,子進,我們走反方向了啊!”
“怎麼反了!”
王子進聽了心下一涼,怪不得越走越遠,原來二人一直背道而馳。
“我們去江陵應該一直往下走啊,這個怎麼標記的是往上走的!”
王子進聽他說的糊塗,急忙湊過腦袋,
卻見緋綃把地圖拿反了,還在拼命研究,他一把奪過地圖,“還是我來吧!”
旁邊賣茶的白鬍子老人看了他們一眼道:“二位可是要去江陵府?”
“不錯!老丈知道該走哪條路?”王子進聽了高興異常。
“從這條小路下去,直走,上了大路就能直通江陵府了!”
那賣茶老人伸著茶勺為二人指路,
仿佛指點江山,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多謝老丈!”
緋綃說著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拋到那老人手中,
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唉,你等等我啊!”王子進連呼帶叫的追了上去,
人說動物的血比人的熱幾分真是不假,他的行動力確是令人佩服,
似乎完全不經過大腦,全憑本能。
兩人的坐騎轉眼間揚起一陣塵土,消失在簡陋土路上。
旁邊幾個商人模樣趕路的人,
瞪著眼睛望向兩人消失的方向,瞠目結舌。
“老人家,你指路好像指錯了!”其中一個說。
“啊?”那賣茶老人叫道,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裏,我還一直以為那條路是通向江陵的!”
末了又抱怨,“你們知道怎麼不說話?”
“我們還來不及說話,他們就跑了!”
此時王子進和緋綃的身影已經完全在小路上消失,絕塵而去,
其中一個商人望著那條小路,面現怪異神色,似乎哭笑不得,
“這兩個人,還走了一條特別難走的路!”
“你怎麼跑得那麼快?我還沒有喝夠水!”
“聽說江陵有一種雞非常出名,希望晚飯前趕到,能嘗上一嘗!”
緋綃說著又抽了馬匹兩鞭,那馬如風馳電掣一般衝了出去。
王子進無奈中只好跟在他後面,
只覺得連日趕路,自己的一身骨頭都被顛散了架。
兩人又走了半個時辰,那小路倒是越來越寬闊,
就是不見那賣茶老人說的大路。
“這要到哪裡才能上官道?”
王子進眼見周圍一片崇山峻嶺,似乎越走越深入山區腹地。
“前面有好多人,我們去看看!”緋綃說著策馬上前。
王子進只見離二人大概十幾丈的地方,鬧哄哄的一片,
人頭攢動,比集市還熱鬧幾分。
等到二人走進,更是目瞪口呆,
只見那路口有幾十個和尚和道士在相互對罵。
一波是灰色僧服,一波是藍色道服,
兩隊人互不相讓,說得不亦樂乎。
由於是出家人,倒聽不到市井間的污言穢語,
只聽耳邊“阿彌陀佛”不斷,偶爾還夾雜著“太上老君”什麼的。
“這,這是怎麼了?”
王子進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見過這陣勢,急忙問旁邊的一個小沙彌。
“阿彌陀佛!”那小沙彌道,
“回施主,這個村子的人說是要驅邪,本來已經請了我師傅來做法事,
哪想著又請了道士過來,我們千里迢迢的趕過來,還沒等進村,
就在這裏遇到了這幫道士!”
“你們一起做不就行了?”
緋綃在一邊問道,居然神色坦然,毫無慌張之色,
王子進見他那托大模樣,不由暗暗佩服。
“阿彌陀佛,施主有所不知,做法事這種事是萬萬不能起衝突的,
怎麼能一起做?善哉,善哉!”
王子進也略有耳聞,似乎佛家講究一個淨字,而道家講究的則是驅字,
一靜一動,確實是互相衝突。
卻見那人群裏有一個身材粗壯的老兒,穿著似乎很有身份,
正帶著一干村民,夾在中間吵得臉紅脖子粗。
“那是不是村長?”王子進問緋綃道。
“不錯,看起來是!”緋綃說著已經縱馬過去,
“先問問他路怎麼走,這些和尚和道士等會再說!”
“這裏妖氣沖天!”那人群中一個道士拿著桃木劍正在叫囂,
“西南方向尤甚!”
他說著轉過劍尖,卻見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匹駿馬,
上面一個白衣公子,面容端麗無雙,正看著自己笑意盈盈,“你說什麼?”
“沒有什麼!”那道士說著收回寶劍,暗罵今日邪門,
剛剛這裏明明有妖氣的,怎麼突然被什麼沖散了?
“請問這位可是村裏的管事的?”
緋綃問那身材粗壯的老兒道。
“不錯,是我!”
那老兒仰頭望去,眼中竟現欣喜之色,似乎是獵人見了獵物的表情,
急忙笑道,“不知這位公子可有媒妁?”
“噎?”緋綃聽了一愣,萬萬沒有想到他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在下只是問路,這又關媒妁什麼事?”
“怎麼不關,自然關的!”那老兒似乎已經完全把那和尚和道士忘在了腦後,
說罷,一揮手,“請公子到舍下小坐!”
“小坐是可以,可是我還有朋友在那邊!”
“你還有朋友?”那老兒說著興奮得直搓手,“趕快叫他一起來吧!”
說罷,叫過來幾個家丁替二人牽馬,殷勤異常。
一行人很快就走遠,把那和尚和道士拋在路旁,還在打著口水戰。
“緋綃,緋綃,這是怎麼了?”王子進在馬上納悶道,
“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緋綃倒似乎很享受,騎在馬上淺笑輕盈。
“那這裏的民風也太熱情了吧!”
王子進望著那一干家奴,似乎把他們二人當貴賓接待,
如果問路都能問成這樣,天下的學子都不必攻書本,只須坐著問路即可。
“無事獻殷勤,必有名堂,我們且去看上一看!”
緋綃說著朝他眨眨眼睛,似乎等待著瞧好戲。
王子進懵懵懂懂的騎在馬上,被一幫人前呼後擁的圍到村子裏,
只覺得如英雄凱旋一般。
斜眼間卻見先前所見那錦衣老兒正偷眼望著他們,
眉眼中滿含笑意,神情曖昧異常。
王子進與他一對視,不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一行人走了一會兒,濃濃綠意中,出現幾片瓦房的屋頂,
又走了一會兒,屋子越來越多,儼然是一個頗成規模的村莊。
那村裏的人見來了外人,都跑出來看,
還有的坐在自家房頂上不停的往二人身上打量。
“是男的啊!”
“還是兩個!”
“趙善人這次真是撿著便宜了!”
王子進耳邊聽到閒言碎語,不由暗叫不妙,
“緋綃,這,這裏的人沒有見過男人嗎?”
“不會啊!”緋綃說著指著那些家丁道,“不是這麼多!”
王子進怎麼想也想不通,那幫家丁卻擁著兩人停在了一個宅院前面。
那宅院似乎是這個村子裏最大的一所房子了,
有青石臺階,朱漆大門,似乎是鄉下的富戶住的地方。
只是裏面種的樹似乎太多了一些,
白日裏影影綽綽的投下許多陰影,把這富麗的宅院映得有些陰冷。
緋綃一見這院子就呆住了,
兩人胯下的馬到了院子前也突然直立了起來,發出嘶鳴的聲音。
“這,這是怎麼了?”王子進坐不穩,差點沒有被摔下去。
“子進,子進!”緋綃雙眼一直望著這院落道,“你有沒有看到什麼?”
“沒有啊!”
王子進只見眼前鬱鬱蔥蔥的樹蔭,碧綠喜人,哪裡有什麼?
“算我多說了!”緋綃說著已經翻身下馬,
“此地不可久留,等會要找機會速速離去!”
“二位公子請進,請在客廳稍侯片刻,老夫去去就來!”
那老兒說著已經引了二人進屋,
然後自己一溜煙的往後院走去,也不知在搞什麼名堂。
王子進和緋綃坐在客廳裏等候,只覺得屋子裏相對外面太過陰冷,
再抬頭望去,屋外的參天大樹幾乎遮住了一大半的陽光。
“這樹可真多,怎麼不砍幾棵,人住在這房子裏多不舒服!”
王子進嘟囔道。
“這位公子有所不知!”耳邊傳來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兩人回頭看去,卻見那老兒換了一件寶藍色綢緞袍子出來了。
頭上戴著一個便帽,完全不似剛剛粗野模樣。
“這話怎麼說?”緋綃問道。
“我們這裏盛傳山鬼的傳說,據說上了年紀的大樹都是山鬼的耳目,
萬萬動不得的!”
“哦!”緋綃聽了點了點頭,似乎若有所思。
卻聽那老兒說道,
“在下是這裏的村民,免貴姓趙!外人都叫我趙善人,不過是個虛名!”
“在下王子進,那個趙老伯!不知叫我們二人到寶地有何貴幹啊?”
王子進朝他行了個禮問道。
那趙善人卻不答,
兩隻賊溜溜的小眼一直滿蘊著笑意,在二人身上來回打量,
王子進被他看得發毛,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果沒有什麼事,我二人還急著趕路,這就告辭了,
望趙老先生能幫我們指一條通往江陵的道路!”
緋綃也著急要走,估計還惦記著江陵的燒雞呢。
“怎麼沒事?”那趙善人笑道,
“老夫叫二位公子過來,就是要招婿的!”
“什麼?”王子進聽了,下巴差點跌到地上。
“不錯!”那趙善人異常親切的走過來,拉著二人的手道,
“哎呀,這樣的儀錶堂堂,風度不凡,我真是有福氣啊!”
似乎親事已然定下來了。
王子進嚇得急忙摔脫他的手,
顫聲道:“不,不,終身大事,還沒有經過父母許可,怎能輕易下決定?”
那趙善人突然面帶失望之色,
退了一步道:“二位不願意?”
王子進和緋綃從來沒有這樣心靈相通過,兩人一起狠狠的點了點頭。
那趙善人似泄了的皮球,胖胖的身軀一下癱在椅子上,似乎面現悲哀,
“我怎麼這樣命苦啊,我的兩個女兒要怎麼辦?
可惜我那如花似玉,貌若天仙的女兒了!”
王子進聽了這話,突然來了精神,等他再說下去。
卻聽旁邊的緋綃問道:
“趙老先生如此匆忙招婿,甚至從大路上拉了陌生人回來,
怕是有什麼棘手的事情吧!”
那趙善人抬眼看了緋綃一眼,
“賢婿啊,看來你不光長得一表人才,腦袋也甚為好用啊!”
緋綃聽他如此稱呼自己,一時哭笑不得,還沒等出言否定,
那老兒卻繼續說道:“說來話長,我們這村子在深山之中,真是靠山吃飯,
一切物資皆來源於這大山之中!”
王子進聽了點了點頭,這種偏僻地方確實如此。
那老兒繼續道:“可是山也是有靈魂的,而且還有鬼怪潛伏在裏面,
我們就叫它們山鬼!以前還是好好的,它們大不了就是捉弄一些砍柴的人,
可是,可是……”他說著語氣激動,似乎不能自已。
“可是什麼?”
“可是,近十年來,那鬼怪越來越倡狂,居然要一年進貢一個女孩給它們,
不然就會鬧山洪或塌方,不知死了多少人!”
緋綃聽到這裏似乎明白了,皺眉道:“可是山鬼娶親?”
“不錯!”他說著哽咽起來,“那些女孩子,進了山就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屍體都在深山中被發現,還有的連送嫁的隊伍都一起消失了!”
說罷又抹了抹眼淚,“這村裏只要一生了女孩,就急忙說媒,
以至於有的有兒子的人家一下能娶上幾個女娃!”
“你,你的兩個女兒,沒有結親?”王子進聽到這裏,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不錯,這村裏就連三歲的小男孩都結了幾門親家,
我那兩個女兒又不想找小相公,這才把二位拖了過來!”
緋綃和王子進聽了面面相覷,萬萬沒有想到是這個原因。
眼見這姓趙的老兒哭得傷心,這親事也萬萬結不得,
這般拂袖而去似乎也太過於薄情。王子進一時之間也沒有了主意,
眼見這庭前大樹鬱鬱蔥蔥,似乎有靈魂一般隨風揮舞著枝椏。
山鬼嗎?真的有這樣的東西嗎?
眼前崇山峻嶺,連綿不絕,
一個青面獠牙的鬼臉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
似乎那碧綠的,深深的樹林中,真的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可怕。
“緋綃,這該如何是好?”
王子進急忙拉了拉旁邊站著的緋綃的衣袖。
緋綃臉上一副漠不關心的表情,
“這種我們也沒有辦法插手,況且這屋子也不宜久留!”
說罷,就抬腿就要走了,“子進,我們還是趕快上路吧!”
“那,那我們走了,這家小姐怎麼辦?”王子進不由急道,
“難道眼見著她們去赴死?”
緋綃聽了眼珠一轉,立時明白他的心意,打趣笑道:
“生而為人,早晚都是要見閻王的,也不差這幾十年!”
那旁邊的趙善人聽了二人對話,似乎聽出了名堂,
也不抹眼淚了,一把拉住緋綃道:
“賢婿,賢婿,你是不是有辦法救小女啊?如果能的話幫幫老兒我吧!”
緋綃見他老淚縱橫,哭得甚是傷心,想他為人父母,又年事已高,
這喪子之痛確實是無法承受之重,
他不禁調笑道:
“辦法也不是沒有,不過我也不敢保證能不能解決,還要看這位王公子了!”
“我?”王子進指著自己鼻子叫了一聲。
那趙善人肥胖的身軀已然撲了過來,
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抓著他的衣襟哀號,
“賢婿啊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王子進望著緋綃一張壞笑的臉,又看了看那哭喪一樣的趙善人,
知道緋綃是將這難纏的皮球踢到自己這邊,無奈點頭答應,
“趙老先生你莫要傷心,我們定當盡力而為!”
“賢婿啊~你真是活菩薩轉世啊~~”
當晚,王子進與緋綃受到了貴賓一般的款待,
雖然未到江陵,那趙善人的廚子還是給他特意蒸了一隻茯苓雞吃,
待得酒過三旬,王子進還是不見這家有女眷露面,心下不由失望。
“緋綃啊,你說這家的小姐長得美不美呢?”
王子進回到客房,望著那搖曳的燭光開始遐想。
“世間女子,美女本是少數,哪那麼巧會在這山溝裏遇到一個絕代佳人?”
緋綃似乎不以為然。
王子進在燈下看他,膚白勝雪,五官如畫,確實脫塵出俗,
一時不由心灰意懶,難道自己真的要找一隻妖精才行?
兩人正說著,卻聽庭院裏有人走動的聲音,
那人似乎穿著厚厚的衣服,在走廊裏發出裙角曳地的聲音。
“是不是這家小姐出來了?”王子進心中暗道,將窗戶推開一點,
只見外面秋風乍起,樹影婆娑,天上一彎新月不甚明朗,
庭院中青石板上反射出暗暗的光澤,哪裡有什麼人?
“子進,不要看了!”緋綃從旁邊過來一把拉上窗戶,正色道:
“我剛剛進這屋子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還是一切小心為妙,少惹事端!”
已完全不似剛才的調笑表情。
王子進縮了縮頭,打消了獵奇的心思,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就各自睡去。
山裏的夜晚異常沉靜,窗外偶爾傳來似野獸般哭嚎的聲音。
王子進望著傳外搖曳的樹影,只覺得心緒久久不能平靜,
這深山之中,真的會有山鬼嗎?如果有的話,又是什麼樣子的呢?
他迷迷糊糊中,伴著樹枝搖動發出的“沙沙”聲,進入淺淺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窗外又傳出方才聽到的人走動的聲音,
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的清晰,這次聽得清楚了,
似乎真的是個女人,腳步碎緩,不徐不慢。
王子進想到緋綃叮囑,縮在被子裏不敢探頭,
這是什麼樣的女人?會在這夜晚裏出來走動?
可是好奇心還是戰勝了害怕,耳聽那聲音似乎越來越近,
他急忙翻身爬了起來,剛好看到一個人影映到自己的窗前。
他小心的拉開窗戶看了一眼,只見黑暗之中一個女人的背影,
正慢慢的在走廊裏往前走,似乎身影窈窕,
穿著的衣服也甚是華美,看起來是淡淡的紅色。
那女人黑髮如雲,一扭一擺的消失在黑暗的走廊盡頭,
似乎拐了個彎,不見了。
這裏是客房,看來這家還有別的客人,
怎麼沒見那趙善人提起?
他見沒有什麼奇怪,就又去睡了,
這一夜再無異事,睡得安穩舒服。
次日一大早,王子進和緋綃就被請到客廳,
那趙善人已經在大廳端坐著等候多時了。
此時天色已明,那庭院中的參天大樹已不似前日那般陰鬱,
綠油油的樹葉在陽光的輝映下如翡翠一般晶瑩美麗。
“不知趙老先生找我們何事?”王子進問道。
緋綃的眼珠卻轉了一下,笑道,
“今日是初五,是不是那娶親之日接近?趙老先生找我們商議對策?”
那趙善人聽了急道,“不錯,正是如此,後天就是初七了,
按照我們這裏的風俗,就會有正當年的小夥子來接新娘,
再將花轎抬到深山裏一處斷崖旁,還要準備了供品,一起送給山鬼!”
“然後那些送嫁的人就回來嗎?”王子進問道。
“不錯,就像一般的人家嫁女兒一樣!”那趙善人說著又面現悲哀之色,
“只是這女兒嫁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不知是決定了哪位小姐出嫁?”緋綃在一邊問道。
那趙善人聽了,急忙對旁邊的傭人道:“去把二位小姐請出來!”
“不知這小姐們長得美不美?”王子進在一邊朝緋綃擠眉弄眼。
緋綃卻瞪了他一眼,似乎毫不關心。
過了一會兒,只見從內室走出兩個女孩來,都是十幾歲年紀,
一個稍大一些,穿著嫩黃衣裳,姿容豔麗,身材高挑,宛如牡丹。
另一個則面色略見蒼白,容貌清秀,似乎帶著一點病弱的氣息。
“這就是我的大女兒,名喚珠玉!”
那趙善人接著指向那年紀小一些的道:“小女兒珠喜!”
那叫珠玉的女孩似乎甚為大方,一雙明媚的大眼打量著二人,
最後停在緋綃身上,眼神久久不能移開。
王子進在一邊見了這情形不由心下一寒,
不要從山鬼娶親,變成狐狸娶親就好。
“那,那這次出嫁的是哪位?”
卻見趙善人面現愁容,似乎拿不定主意。
“爹,你不要發愁了!”
那身體似乎不大好的珠喜張口說話,聲音婉轉好聽,“女兒願代姐姐出嫁!”
“珠喜!”那趙善人聽了,似乎甚為愧疚。
“不要緊!”女孩說著笑道,
“反正就算我不說,也是我出嫁,什麼時候見好事輪到我頭上?”
旁邊站著的珠玉聽了,一張豔麗的臉一下就佈滿陰鬱,
“真是沒有教養,在外人面前這樣說話!”
那叫珠喜的女孩聽了,卻不答話,只是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哼了一聲,轉身回了內室。
“真是不好意思,讓二位見笑了!”
那珠玉說著愧疚的笑了一下,笑容明媚,卻是個美人。
“珠玉,你也趕快回去!”
那趙善人似乎沒有想到兩姐妹會在外人面前吵起來,
面上似乎掛不住。
王子進和緋綃見了這兩姐妹,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什麼。
卻聽那趙善人繼續說:
“既然珠喜願意,那麼明日就讓她準備準備,代姐姐出嫁吧!”
語氣雖然沉重,卻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傷心。
王子進和緋綃退出大廳後,不由心寒道:
“這家人真是偏心得厲害,也不怪那做妹妹的生氣!
哪有爹眼看著親生女兒去送死是那樣表情!”
“子進,人的感情我們是摸不透的!”緋綃聽了搖頭道,
“這世上萬物皆有規律可循,唯有人心,卻是無影無形,無法捉摸!”
說罷,看了看遠處的巍巍青山歎道:“最險惡的東西,又哪裡是什麼鬼怪了?”
王子進聽他說得有道理,也跟著連連點頭,
這家的人似乎關係複雜,姐妹倆又互相仇恨排擠,確實出人意表。
“你要怎麼辦?”王子進回房後問緋綃,
“跟著那送嫁的隊伍一起去嗎?”
“不錯!”緋綃趴在窗櫺上,抬眼望著那窗前如烏雲遮頂一般的綠樹,
“我應該會去的!倒要看看山鬼是什麼樣子!”
“那我呢?”王子進問道,“我也想跟你過去!”
緋綃聽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再說吧!”
“為,為什麼這樣說?”王子進見他眼神,分明是看不起自己。
卻聽緋綃慢慢道:
“子進,這山裏雲深不知處,是否隱藏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我也不敢說!”
說罷笑道,“又怎麼能讓你跟著去赴險?”
王子進聽他這樣說,憤然拉開門走了出去,怎麼會這樣?
不管怎樣的危險,兩人不是都在一起的嗎?
他怎麼會想著把自己撇下呢?
不是嫌自己無用?又是什麼?
他氣沖沖的走到外面的庭院裏,還沒等平復心情,
卻聽耳邊有草笛悠揚的聲音,絲絲入耳。
再一看,卻見一個穿著淺綠色衫子的女孩歪靠在一顆大樹旁邊,
雙手拿著一枝嫩草,神清專注,雙唇微動,在吹那碧綠草葉。
正是早上看到的那妹妹珠喜。
王子進見了不忍打擾她,剛剛轉身要走,
卻聽耳後傳來一個婉轉好聽的聲音:“王公子嗎?這是要去哪裡?”
見她發現自己,只好無奈的轉過身來,
“小生四處走走,不想唐突了小姐!”
“不要緊,我也正想找個人說會兒話!”
那珠喜說著抱膝坐在草地上,神情仿若沒有長大的少女,
偏著頭,扁著嘴,似乎很不高興。
王子進見了,想到早上所見,不由對她心生憐意,
坐在她旁邊安慰道:“你不要害怕,我那朋友本事大著呢,定不會讓你有危險!”
“是嗎?”那珠喜聽著勉強笑了一下,
“可是說是以前的女孩沒有活著回來的!”
“我和你拉勾!”王子進說著伸出手來,
“你定能活著回來!”
珠喜卻搖搖頭,
“王公子,就算你的朋友本事再大,也不過助我渡過一劫而已!”
說罷望著那蔥翠的大樹道:“這個家裏,我不過是個多餘的人,
就連爹都不喜歡我,活著還有什麼幸福?”
“為什麼?”王子進奇道,“你不是你爹親生的嗎?”
“我是二娘所生!”珠喜笑道,
“你聽過哪個二娘的孩子被人重視?我出生就沒有名字,
到了該請先生的時候才勉強給了我一個名字!”
她雖然笑著,面色卻甚是淒婉。
王子進聽了不知該說什麼,這樣的事情太多了,
尤其是母親地位不高的話,孩子更是可憐。
“姐姐也恨我入骨,巴不得我早日死了才好!”
珠喜狠狠道,說這話的時候面露凶光。
“怎麼會呢?”王子進疑道:“令姐似乎知書達理啊!”
珠喜卻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過兩天是死是活,不然也不會說這些給你聽!”
說罷,拍了拍身上的土,站了起來,似乎不願多說了。
王子進也覺得自己一個外人,確實是不好打聽人家的紛爭,
便指著那眼前迴廊問道:“客房那邊,是不是還住了一個客人?”
“這我就不清楚了!”珠喜笑道,
“多謝你了,王公子,和你說了一番話我心裏舒服多了!”
說完朝王子進笑了一下,轉身就走了。
王子進見她穿著淺綠色衫子,似乎要被樹影吞沒,心中不由難過。
外人只見這小姐錦衣玉食,
又怎麼能想到這庭院深深中還有這許多痛苦呢?
這小小年紀的珠喜,與其說是自己自願出嫁,
還不如說是被自己的姐姐和爹爹逼著赴死,又是何等可憐?
他一個人沿著迴廊轉回屋子,
一抬頭,就看到前晚那女子走過的道路。
當晚她似乎拐了個彎,消失在回廊盡頭,
可是怎麼就沒有看到她是往哪個方向拐的彎?
王子進一邊尋思,一邊沿著迴廊往前走,走到盡頭卻是一堵牆壁,
厚厚的青花石的磚牆,泛出隱隱的綠色。
難道是自己看錯了?
那個穿著淡紅色衣服的女人,明明就是在這裏消失的啊?
左右都是木質欄杆,也不可能跨過去啊?
或許那女人根本就不存在,只是自己夢中所見?
那石頭是如此的真實,觸手冰涼。
他百思不得其解,緩緩走回房間。
房裏緋綃正憑窗而坐,白衣如春日梨花,不惹塵埃,
他面色帶著一絲憂慮,似乎有什麼愁事。
見他回來,美目顧盼,“子進,你回來了!”
王子進本來心中難過,但是聽了那珠喜的一番話,
竟而覺得自己無比幸福,
緩緩道:“緋綃,你不要為我擔憂,我不去就是了!”
緋綃聽了微微一笑,臉上如春花綻放,
“我只是不明白一件事,所以才不敢讓你去赴險!”
“什麼事?”
卻見面前的緋綃雖面帶笑意,眼光卻如刀具一般的冰冷,
“這裏面,怕是有什麼陷阱!”
“會有什麼事?”
緋綃望著窗外的參天大樹道:“因為山鬼是不能娶親的!”
王子進聽了一頭霧水,那這村子裏鬧得沸沸揚揚的又是什麼,
山鬼為什麼不能娶親?
“因為她是女的,山鬼是女的,又如何能娶親?”
王子進聽了這話,一時呆住了,
眼前緋綃俊俏的五官似乎帶著一絲冷冷表情,似乎不是玩笑。
這是為什麼?難道他們二人都成了人家的棋子?被人利用?
轉眼間娶親之日將近,趙善人家殺豬烹羊,鬧得不亦樂乎。
王子進望著滿屋子的人來來往往,忙來忙去,一副熱鬧非常的景象,
似乎不像演戲,也不知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緋綃,你看他們的排場,似乎不像假的啊!”
王子進轉身回房,關上房門。
緋綃似乎事不關己,手持著玉笛,兀自坐在窗前吹奏,
聽他這樣一說,抬起頭來,
“不管怎樣,機關算盡終究會露了馬腳出來,我們只要耐心等待便是!”
王子進聽了歎了口氣,可憐那小女孩珠喜,
全家如此熱鬧非常的張羅,不外是要送她去赴死。
想她小小年紀就受盡家人白眼冷遇,
死的時候倒要敲鑼打鼓的慶祝,不免替她傷心。
“子進,你在想什麼?”緋綃見他不說話,斜眼微笑著看他。
“沒有什麼!”王子進坐在桌旁倒了一杯茶喝。
“你可是在可憐這家的二小姐?”緋綃望著窗外景色,微笑道。
王子進聽了一愣,“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親口對你說她身世可憐,受盡欺侮,你這樣心善,怎麼不會同情她?”
“你,你都聽到了?”
緋綃轉過頭來笑道,
“子進,我說過這裏很是古怪,又怎麼能放心你一個人四處亂轉呢?”
王子進聽了伸手撓了撓頭,想他昨日本是負氣出去,
哪裡想到緋綃居然不放心的跟蹤他,心中不由開心無比。
“子進!”緋綃望著他繼續道,
“不要只聽一面之辭!此事遠遠沒有這樣簡單!”
王子進聽了這話,立時愣住了,
“難道?難道你說珠喜在撒謊?”
緋綃聽了臉上又露出狡黠的笑容,朝他眨了一下眼睛道:
“人心深不可測,我們只須耐心等待,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說罷,伸手拿起玉笛,按在唇上,又閉目吹奏起來。
此時已近黃昏,王子進呆呆的望著倚窗吹笛的緋綃,
在樹影的映襯下,他素白而單薄的身形似乎要被吞沒在這一片濃翠之中。
也許自己是錯的?眼見緋綃這次如此沒有把握,他不由後悔異常。
為什麼在那土路上時二人沒有出口拒絕那趙善人呢?
為什麼在緋綃當初要走的時候自己要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呢?
為什麼?為什麼?
如果不是自己優柔寡斷,濫發善心又怎麼捲入這樣的事情當中?
緋綃似乎看透他心事,
所吹的曲子都是平和喜樂的一類,似乎在默默的安撫他,
兩人一直無話,轉眼間天色漸晚,天地之間一片黑暗,
似乎只有柔和而優美的笛聲,在秋日的天空中緩緩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