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吃了早飯就回到自己的房裏,
緋綃似乎已經完全好了,一個人在院子裏走了幾圈,
拔起地上的小草放在手掌中把玩,臉上全是專注神色。
“緋綃,你又在幹嗎?”
王子進見他在院子裏大太陽下晃來晃去,頭都被他晃大了一圈。
“假的,都是假的!”
緋綃一身白衣,正午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分外的刺眼。
“什麼假的?”
王子進急忙從房裏跑出來,也拔起地上的小草,沾了一手綠色的草汁,
一切都是這樣的真實,怎麼會說這是假的?
緋綃一手遮著晃眼陽光,笑著看著他,
“今晚我們就去找找看那個生病的夫人吧,也許都會水落石出!”
“你已經知道這其中古怪了?”王子進問道。
“大概吧,只是不知道,那叫齊兒的到底是誰?”
“聽起來,像是個小孩的名字!”
緋綃望著蔚藍天空道,“我也知道,可是這家並沒有孩子啊!”
王子進聽他這樣說,心裏一陣發毛,
顫聲道,“不會是那小孩死了吧?不然怎麼會消失?”
緋綃卻不答話,手裏抓著幾根輕輕嫩嫩的小草,似乎若有所思,
神智剛剛集中,就感覺一股寒冷的視線如膠似漆,緊緊的粘在他背後。
他急忙回頭一看,身後卻是高大的房檐,
一枝老槐的枝椏正探過頭來,伸展著茂密的枝葉。
“怎麼了?”王子進也回頭看去,哪裡有一個人?
“沒什麼!”緋綃說著彈落掌中小草,負手走入屋中,笑道,
“子進,今日好好休息吧,晚上還有事情要做!”
王子進精神卻很好,一個人在院子裏散步,
等他回來的時候,卻見緋綃已然伏在被子上睡著了,
桃花的花瓣飄落進房裏,撒在他白色衣襟與長長黑髮上。
王子進望著他幾近嬰兒的香甜睡臉,不僅搖頭暗笑,
他怎麼在哪裡都能睡著啊?哪怕是在這怪異的桃源仙境,也能安之若素。
此時屋外落英繽紛,輕霧繚繞,
王子進抱膝坐在窗旁,望著窗外美景,旁邊酣睡的緋綃,
心中竟隱隱不願從這裏離去。
或許讓時間靜止,也不是一件壞事?
緋綃一覺睡到下午,
晚上丫鬟端了晚飯過來給他們吃,顯是那鄭先生不願見他們。
王子進只覺得怏怏的沒趣,
看那鄭先生一副仙風道骨模樣,沒有想到如此小氣,
只是因為緋綃一句話不和,連飯也不與他們同吃了。
緋綃卻不在意,在一邊歡快的喝著酒,吃著雞腿,
“子進,你說今日早上偷瞧咱們的是誰?”
“是這家管家,姓淮!”王子進一邊吃飯一邊答道,
“昨夜看起來還是很和藹的一個人老人家啊!”
“和藹不和藹,不是用眼睛瞧的!”緋綃笑道,“你看我和善不和善?”
王子進看他一張臉孔,雖然俊美無雙,眼睛裏卻寫滿狡猾,
一看就不是善類,不禁搖頭不語。
“可是要是我生起氣來也是很怕人的!”
“是啊,有人和你搶雞吃,你是氣得挺厲害的!”
王子進抱著飯碗哈哈笑道。
兩人說說笑笑,轉眼就是半夜了,
此時一輪明月高懸,偶爾有鳥兒夜啼的叫聲在寂靜夜空中回蕩。
漆黑的走廊中,僅有燭火忽明忽暗,
庭院裏的花木影影綽綽,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裏面竄出來。
此時一扇雕花木門在黑暗中無聲無息的打開,
從門後走出兩個人影來,黑暗中依稀可見是兩個男人的影子。
“那家夫人在哪?”
王子進說著伸手拿下走廊上的一盞油燈,用手端著照明,
“我們為何要先去找她?”
“一個沒有人見過的女主人,你不覺得奇怪嗎?”
緋綃說著已經沿著回廊往內院走去。
王子進左右張望了一下,雖然心中害怕,也只好硬著頭皮跟著他往前走。
兩人又穿過一個庭院,眼前出現了幾間房子,
看佈置似乎是收藏東西的地方。
“不是這裏,去那邊看看!”緋綃說著轉身要走。
“等等!”王子進指著一扇大門半開的房間道,
“那裏好像是書房,我想去看看!”
見緋綃不高興,急忙道,“你先去找那位生病的夫人,我馬上就過去!”
他說完,也不理緋綃了,端著忽明忽暗的油燈,往那半開的門中走去。
那房門中黑漆漆的一片,像是等人踏入的陷阱。
可是好奇心還是驅使他要去裏面看看,那鄭先生說他是讀書人。
不巧王子進也是讀書人。
天下的讀書人,都喜歡把秘密藏在書裏。
緋綃順著回廊七拐八拐已然走到後院,
在這大宅中,似乎有人佈置下了機關,
他不敢輕易展露法術,所以才用這樣粗淺的法子找人。
後院的景致已經遠遠不如前面的庭院,
他卻像是有靈感一樣,徑直往一個有著琉璃瓦頂的房子走了過去。
在黑夜中,都能感覺到這屋子裏飄來的死氣。
這家的夫人真的重病了?這死亡的味道怎麼這樣濃郁?
他踏在青石磚上,環視左右無人,
推門就要進入那房中,哪想門卻上了鎖。
真是奇怪?哪有人住在家裏還要鎖上自己的房門?
而且還是從外面鎖的?
他伸出長指撥了一下那亮晃晃的門鎖,那門應聲就開了。
裏面一股濃郁的嗆人的氣息迎面撲來,似乎還夾雜著厚重的脂粉味道。
他急忙用手掩鼻,走了進去。
是一個有著帷帳的房間,廳裏放著一張八仙桌,
與別的房間並無不同。只是過分乾淨,似乎沒有人居住一般。
這屋子的主人,會是那個穿著白衣的女子嗎?
裏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他只好伸手喚出青火,托在掌心,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帷帳重重,屋子裏僅有傢俱,哪有人的影子?
他撥開帷帳,往內室走去,
剛剛走了幾步,就見眼前一張雕花大床,厚厚的深紅色帷帳遮住了整張床,
床下的踏腳凳旁,放了一雙女人的繡鞋。
他躡手躡腳的走了過去,重病的女人是誰?會是那個人嗎?
緋綃輕輕的伸手掀開布簾,只看了一眼,臉上露出詫異神色,
過了一會兒,又輕輕放下了帷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望著窗外隱隱透過的月光,只覺得心中的謎團越來越多,
本以為自己料到七八分,哪想事實卻全然和自己想的不同。
這屋子裏,有太多的事無法明白。
王子進拿著油燈摸到書房裏,
那書房中棕黑色的書架靠牆而立,在黑夜中帶來一種壓迫的感覺。
他一進去,就關上了房門,點上蠟燭,急忙在書桌旁翻找東西。
怎麼會沒有?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書房中應該有家書。
雖然不是道德的行為,但是從隻言片語中,
或許可以知道一些有關鄭先生的事情。
他手忙腳亂的翻著,把書桌前的書本都碰落在地上。
書房裏幾乎全是有關藥石靈丹的書,
看來這家主人真是想成神仙想瘋了。
他一本本的翻落散在地上的書籍,
終於從一本書裏找到一張泛黃的紙條。
這會不會是他要找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的展開紙條,那泛黃紙條似乎是一張花箋,
上面寫了兩行字: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字跡清瘦端正,似乎是個男人的筆跡,下面的落款有些看不清楚。
王子進急忙將那花箋湊到燭光下,
隱隱可見幾個小字:禮部侍郎鄭仕齊。
果然,果然,那鄭先生哪是教書的先生那樣普通?
那樣的風度翩翩,那樣的傲於凡人,確實只有朝廷中的官員,
而且是專門負責迎來送往,司儀祭奠的禮部侍郎才該有的風度。
他望著那花箋上的署名,腦海中似有電光閃過,
似乎發現了什麼可怕的事,面如死灰。
王子進急忙一口吹滅了蠟燭,連油燈也不拿了,匆匆忙忙的跑出門外。
剛剛走出書房,就見漆黑的庭院中有人站在樹影中等他,
那人白衣如雪,黑髮如墨。卻是緋綃。
“緋綃啊,緋綃!”王子進見了他急忙跑了過去,
“你發現什麼沒有?那女人?是不是那個墳裏的女人啊?”
“回去再說!”緋綃似乎滿面愁容,像是有解不開的心結。
“等等,等等!”王子進慌道,“我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情啊!”
“什麼事!”緋綃問道,
眼見王子進神色異常,雙眼發亮,似乎受了什麼驚嚇。
“你,你有沒有想到小孩子的事?”王子進顫聲道,
“小孩子除了死了,還有一種方法可以消失!”
緋綃偏著腦袋,似乎隱隱也察覺到這其中玄機。
只聽王子進瞪著眼睛小聲道,
“小孩子,還能變成大人啊,他會長大的啊!”
說完又繼續道,“這家主人全名叫鄭仕齊,名字中剛好有一個齊字,
會不會是那白衣女人口中的齊兒啊?”
此時樹影搖曳,似乎連月亮都隱去了光輝,
兩人在這時間停滯的院落間,只覺得有太多的事無法瞭解。
這裏,真的是桃源仙境嗎?
正在這時,只見緋綃突然眼角一斜,
把王子進一把拉進樹木的陰影裏,一隻手按在他嘴上。
王子進大氣也不敢喘,只見眼前的回廊石階上,
有一雙穿著緞子面靴子的腳從二人面前緩緩踏過。
捲起一陣風,風夾著塵土撲面而來,他甚至能聞到灰土的味道。
如果不是緋綃耳力了得,兩人此時定會被發現。
只見那人踱著步子,甚為穩重的往後院去了,
看那頎長背影,似乎是這家的主人鄭先生。
緋綃鬆開按著王子進的手,一把拉住他。
兩人就借著黑暗,跟在鄭先生身後往內院走去。
只見那鄭先生徑直走到一個有著琉璃瓦頂的房前,
看了一眼門上的鎖,似乎甚為驚訝,
又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後,確定沒有人,
一閃身就推門進去了,又小心的關上了身後的房門。
“唉!”王子進望著那鄭先生隱沒的身影對緋綃道,
“你看他身手如此敏捷,正當壯年,有什麼要別人救助的地方啊?”
緋綃卻搖頭道,
“子進,現在不可妄下定論,我們肉眼所見的東西不一定是真的!”
說罷又笑道,“你莫忘了那綠竹村莊,當時你看到的一切皆是幻象!”
王子進想起以前發生的一切,自己在千山鎮遍尋不著的景況,心有餘悸,
顫聲道,“你,你說,我們看到的都是假的?”
“不見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緋綃說著對王子進道,“我們且去看看他幹什麼去了!”
說完,拉著王子進就往那房子方向躡手躡腳的走了過去。
此時層層樹影中,突然閃出一個人來,
眼見著王子進和緋綃一步步接近那房間,又拉開房門走了進去。
一雙明亮的眼睛中閃出一抹兇狠神色,如嗜血猛獸。
王子進一路雙腿顫抖,萬萬沒有想到緋綃會拉著自己走了進來,
他本以為緋綃是要在窗外偷聽,哪想他如此大膽。
一進那屋子,就是一股刺鼻香粉味道撲面而來,
屋子裏掛滿層層疊疊的紗縵,似乎要把人埋葬在裏面一樣。
在這樣的房子裏,怕是在黑夜中連自己的身邊人都看不清。
緋綃冰冷的手一直緊緊的拽著他,兩人躡手躡腳的穿過大廳,
在黑夜中隱約可以聽到一個男人溫柔的聲音。
緋綃轉頭看他,伸出一隻長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他要聽仔細。
那男人聲音渾厚低沉,語氣中似乎夾雜哽咽。
“芸兒,芸兒,你聽得到嗎?我好久都沒有聽你說話了,我好想念你啊!”
似是在對床上的女人訴說衷情。
王子進只覺得聽人說私房話不妥,
卻見緋綃依舊滿臉認真的偷聽,只好跟著他一起聽了下去。
越往下聽,越覺得不對勁,
只聽他說的話語中似乎隱約可以聽到東京汴梁什麼的,
還有就是開寶年間的什麼事。
王子進聽他所說朝代,立時就驚呆了,
此時已是元豐年間,距離這鄭先生所說的開寶年間,已經過了近二百年。
莫非這鄭先生真的有不死之術?
卻見緋綃面色如常,
顯是人間年號,朝代輪換,在他那裏都是沒有意義。
“芸兒啊,芸兒!”那鄭先生繼續道,
“我的人生少了你,多活這許多年又有什麼用呢?”
說罷,又無限溫柔的說,
“我今日已經與淮管家說了,讓他盡力醫治你,讓你早日好起來,
他是那樣厲害的一個人,又有求必應,你定能好起來的!”
這話一出口,王子進和緋綃都是聽得清清楚楚,兩人都是相視一愣,
淮管家?這又關他什麼事?難道那淮管家,才是這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嗎?
緋綃在黑暗中卻突然面色一變,拉著王子進的手,
身子斜斜的往旁邊一閃。
王子進一個趔趄沒有站穩,坐在地上,
還沒等出口詢問,就聽耳邊一陣布帛撕裂之聲,
一隻乾枯的手臂居然撕裂帷帳,直取兩人後心。
若緋綃慢上一時片刻,兩人此時就成了串糖葫蘆了。
“來了!”緋綃說著一把把王子進拉到自己身後,
只見暗夜裏,層層疊疊的帷帳隨風慢慢飄搖出不盡風情的溫柔。
這樣美麗婀娜的柔軟帷帳中,
又有什麼隱藏在後面,又遮蓋了怎樣的恐怖?
“誰來了啊?”王子進顫聲問道,還沒等得到回答,
就見身邊的緋綃似乎發現了什麼,身子一竄,就往屋子的一個角落去了,
白色的身影立刻隱沒在那重重疊疊的帷帳中。
王子進一個人坐在地上,只聽黑暗之中,耳邊不停傳來布帛撕裂的聲音,
似乎有什麼人正借著這帷帳與黑暗的掩護,在互相搏鬥。
他嚇得渾身顫抖,急忙手腳並用的往屋裏爬去,
黑暗之中看不清方向,那帷帳又擋住他視線,
再抬頭時,卻見眼前有個踏腳的凳子,那凳子上面放了一雙女人的繡鞋。
那繡鞋做得精緻而小巧,只是不沾泥土,看起來倒不像是給人穿的。
似乎是到了女人的閨房?王子進站起身,抬頭看了一眼,
果然,自己面前正有一張雕花木床,那床上也掛著厚厚帷帳,透出曖昧神情。
這就是那夫人的床嗎?這床裏的,會不會是那白衣的女人?
王子進想到那個女人的白色頭紗,身上冷汗直冒,
顫抖的伸出手,緩緩拉開了擋在床前的帷帳。
一股腐敗的氣息隨之撲面而來,他一眼看去,只覺得心臟停止了跳動。
借著黑暗中撒進來的點點月光,可以看到那床上錦緞的被褥發出的華麗光澤,
上面躺著一個骷髏,穿著華麗的繡著繁複花紋的衣服,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那骷髏的雲鬢上,插了一個非常精緻的金色發簪,
上面鑲滿珠玉,寶光流動,襯得那沒有皮肉的骷髏更是淒慘可怕。
“不,不是,不是她!”王子進顫聲道,
這,這個躺在床上的女人,這副骷髏,根本就不是那個自己夢到的白衣女人。
雖然不知那女子面目,可是感覺完全不同。
這到底怎麼回事?這家夫人已經化作白骨,
可是那糾纏自己和緋綃,指引他們到這裏來的女人又是誰?
正在這時,他只覺得頸上一涼,似乎有什麼兵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只見黑暗之中一個人漸漸從床邊的帷帳中顯出身影,
手中拿著一柄泛著冷冷光澤的長劍,
那人面如冠玉,美髯飄飄,卻是這家主人鄭先生。
“你是誰?”那鄭先生眼睛裏全是惱怒神色,
“為何夜探我夫人房間?”
“這?這是你夫人?”
王子進指著那床上的骷髏,這男人真的想成仙想瘋了嗎?
“不錯!”那鄭先生答道,
“她現在是這副模樣,有一天一定會變成人的,她一定會復活!”
王子進用眼光掃了一下那床上骷髏,
這麼個東西就是真的復活了估計也不會是善類,
他的膽子也真是太大了一點吧。
只聽那鄭先生繼續說道,
“淮管家定有辦法,她一定還會像以前一樣與我吟歌唱曲,談詩論畫的!”
“真,真的嗎?”王子進實在不敢多說,
畢竟一把寶劍架在自己脖子上,爭幾分志氣也不在這一時三刻。
“自是真的!”那鄭先生似乎非常生氣,眼睛中冒出異光,
王子進只覺得自己脖子吃痛,似乎那劍鋒已經割破了他的皮膚,
有溫熱的血流了下來。
“自我記事起,那淮管家就一直住在這裏,他本領很大的,我想永保青春,
他就讓我一直不老,我想要桃源仙境,他就讓這庭院中時間靜止,薄霧終年不散。
這點小事又算什麼?”
“是,是,不,不算什麼!”
眼見這鄭先生神經明顯不是很正常,他只好順著他說話。
心中暗暗叫苦,緋綃啊,緋綃,你還在外面折騰什麼?還不快來幫我?
剛剛想完,就見一個東西裹著一團紅色帷帳打了幾個滾就沖了進來,
正停在二人腳邊。
“這又是什麼東西?”
那鄭先生嚇了一跳,急忙把劍從王子進的脖子上撤了下來,
直指著那地上的帷帳。
那帳子中突然伸出一個人的手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一把就夾住那閃亮的劍鋒,再一抽手,鄭先生手上的那把寶劍居然脫手而飛,
一下就釘在了房梁上,劍柄兀自搖晃顫動。
王子進見了這人身手,知道必是緋綃無疑了,心中開心異常。
果然地上的人緩緩站起身來,抖落裹在身上的紅色帷帳,
露出一頭如瀑黑髮,一張桃花春風面,眼角帶笑,不是緋綃是誰?
“你,你又是什麼人?”那鄭先生顫聲道。
“在下胡緋綃啊!”緋綃說著朝他行了個禮,“鄭侍郎也太健忘了吧?”
這話一出口,那鄭先生突然面色一變,似乎受了很大的打擊,
渾身顫抖,一步步往後退去,目光渙散,口中喃喃念叨,
“對,對了,我是,我是禮部侍郎來著。後來,後來呢?因為追求方術,
被同僚奏到皇上面前,就被貶了官,回到自己老家!”
說罷又四處張望,“旅途勞累,芸兒一到我的老家就得病死了,然後呢?然後呢?”
他說罷拍著腦袋,“我的記性怎麼這樣差?好多事都想不起來!”
然後四處張望,“淮管家呢?淮管家呢?我有好多事要問他,他在哪裡?”
“你的那個僕人就在那裏!”緋綃說著指著身後那重重帷帳,
“只是他不敢出來見你!”
“為?為什麼不敢出來見我?”鄭先生說著叫道,
“淮管家,淮管家,你快出來吧,我有好多事要問你!”
卻見帷帳緩緩飄動,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裏面走出來。
漸漸的紫紅色的帷帳中顯出一個輪廓來,凸起了非常大的一片,
似乎有什麼龐然大物漸漸顯出身影。
接著布帛撕裂的聲音不絕於耳,從裏面走出一個龐大黑影,
那鄭先生見了,一下坐在地上,顫聲道:
“你就是淮管家?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
王子進眼望著眼前出現的怪物,不禁也嚇得呆了。
只見那怪物身高能有兩丈有餘,頭顱都要頂到房梁,
身上疙疙瘩瘩,四肢如虯枝糾結而成,軀幹上憑空多了一雙眼睛,
卻是無頭無臉,可怕異常。
“淮,淮管家?”鄭先生指著眼前的怪物,
死活都不敢相信這是那個面容慈祥,與自己相伴了許多年的管家。
“不錯,是我!”聲音卻還是一樣的。
“這樣說你是妖怪?”那鄭先生驚愕道,
“那我呢?我呢?我沒有成仙嗎?我沒有死?是不是也是妖怪呢?”
緋綃見他忘記往事,急忙插口道,“你好好想想,你是真的沒有死嗎?”
這話一出口,那淮管家突然伸出樹枝一樣的手臂,就往緋綃身上抓去,
怒道,“我救了你們,就是這樣報答我嗎?還不快快離開這裏?”
緋綃一伸手架住它的手臂道,
“你要瞞他到何時?讓他在這裏靈魂得不到超升,當一輩子糊塗神仙就是幸福嗎?”
那怪物聽了,似乎觸動心事,語氣竟帶嗚咽,
“我,我本是這院子裏的槐樹,因為活得太久,成了精魅。
小公子出生的時候我就守護著他!哪想著後來公子飛黃騰達,
全家搬離這裏,這房子就空了!”
那鄭先生聽著,神清恍惚,
在他的腦海中又浮現起兒時在這院落中玩耍的情景,
那時是多麼的開心。自己年少時雄心萬丈,想著去一展抱負,出人頭地,
這才離家向學,最後終於在朝廷中身居要職。
可是那又怎樣呢?縱使有榮華富貴,
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卻是在這偏遠庭院中渡過。
縱使死去也不能忘懷的快樂時光。
卻聽那槐樹繼續說道,
“我一個人,在這裏一站就是二十年,如果沒有靈魂還不覺得怎樣,
有了靈魂卻知道了寂寞的滋味。好不容易等到長大了的小公子偕了家眷回來,
卻住了沒有多久就雙雙病死了!”
說罷,眼中老淚縱橫,“小公子,你一心想脫離塵世,得道成仙,
我就自私的留下你的靈魂,過來陪我,你不會怪老奴吧?”
那鄭先生聽了,茫然的望著床上的骷髏,
對了對了,芸兒一到這裏就得了風寒死了,
就像憔悴的花,經不住風雨,提前凋謝了。
他是那樣的傷心,不久也跟著去了,
這一切的一切,是這樣的重要,他怎麼忘了呢?
他回頭朝王子進和緋綃道,“多謝二位相助,不然鄭某還迷途而不知返!”
朝二人行了個大禮,眼中卻有淚水流出。
回頭朝那槐樹道:“我怎麼會怪你?你看,是你讓我做了一個多美好的夢啊?”
那鄭先生說罷負手道,“來人世一遭,才知富貴如浮雲過眼,轉瞬即逝,
生命又何嘗不是如此?過於執著於高官厚祿,長生不老,最後又得到了什麼?”
他望著那窗外明月,過往一切歷歷在目,
自己最快樂的時候,不過是兒時爬到那院落後的老槐頂端的那一瞬,
遠望長河落日,風景美不勝收,涼風習習,如在天上翱翔。
原來自己想得到的,在那麼久以前就已經得到了。
他笑了一下,回頭朝那槐樹道,
“讓我走吧,我已明白所有一切,不能再執迷不悟!”
那槐樹卻一下隱沒身影,從屋中消失了,似乎不願與他話別,
“拔掉那女人頭上金釵,一切皆可恢復如常!”
王子進聽瞭望向那床上骷髏,頭上一枚金釵耀眼,
原來那大頭怪物口中所說的女人就是指這個死去了的女人。
一切關鍵,就在她的身上。
他剛剛要伸手去拔,斜裏卻伸出一隻手阻住了他,卻是那鄭先生,
他眼角帶淚,卻笑道,:“我來拔!”
只見他伸手無限愛憐的捋了捋那死屍的如雲秀髮,
笑道,“芸兒,芸兒,昔日這鳳頭釵是我給你插上的,
現在我要拿下來了,你不會怪我吧?”
那骷髏黑洞洞的雙眼似乎露出幾許笑意。
鄭先生見了,點了點頭,伸手拔下那骷髏頭上金釵。
王子進只覺得腦中一陣眩暈,似乎突然間變了天地,
屋中帷帳一下佈滿蛛網,破落得不成樣子。
再一看,那床上躺著兩具骸骨,不知死去多長時間了,
皮肉都爛沒了,身上只餘一條條的襤褸衣服。
其中一具乾枯的手掌中還抓著一枝鳳頭金釵。
王子進見了,嚇了一跳,對緋綃道,“這就是人間仙境嗎?”
緋綃笑道,“仙境與地獄,有時不過一線之隔!”
此時天色已經濛濛亮了,兩人往屋外走去,
只見幻術一去,這庭院破舊不堪,房子幾近倒塌,斷垣殘壁無處不在,
池塘早已乾涸,院落裏雜草叢生,哪裡還有一絲桃源的樣子。
王子進望著這破敗房子,又想起屋子裏的那兩具乾屍,
不由心中鬱結,這破落房子,竟成了一個死人的仙境,
一個死後還在做的美夢,又是何等諷刺?
“緋綃!”王子進歎道,“我想歲月的極美,就在於它的必然流逝,是吧!”
緋綃笑了笑,“子進,說的有道理啊!”
“原來我會老,也是一件好事啊!”王子進樂顛顛的走出門去,
只見大門外面似乎隱隱約約的站了一個戴著白紗帽,穿著白色衣服的女人。
王子進和緋綃見了這女人,都呆住了,
只見那女人臉上皺紋密佈,似乎已經上了年紀,
她朝二人鞠了個躬,轉身就走了,白衣背影又消失在連天碧草中。
“緋,緋綃,那個是什麼?不是屋子裏的那個嗎?”
“可能是那鄭先生的母親或祖母的靈魂吧!”
緋綃望著那遠房消失了的女人,歎道,
“雖然死了可是惦記自己的骨肉無法超升,才四處托夢找人助他吧!”
兩人正在說著,卻聽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房屋倒塌之聲,
卻是那破舊屋子的大樑年久失修,終於折斷了,
揚起一片灰塵,嗆得人睜不開眼睛。
只見那灰塵中緩緩露出一個大大的頭來,卻是那日王子進所見的大頭妖怪。
它還是穿著那藍色的破舊衣服,擺著小小的手,從灰塵中走了出來。
一雙碧綠大眼睛裏全是喜色。
走到王子進面前道,“多謝王公子啦,我終於能下山去玩了!”
聲音稚嫩,如孩童一般。
王子進無奈的朝它擺了擺手,
那妖怪大搖大擺的走出破落庭院,往山下去了。
緋綃望著它背影道,“子進,這,這是什麼東西?”
“它說是這個房子的靈魂,一直想出去看看,可是苦於被困,不能得償心願!”
“不,不是!”緋綃望著它棕色的蒜頭一樣的腦袋道,
“我問的是它變的是什麼?蒜頭嗎?”
“它說它變的是個人!”
“真的?”緋綃聽了不由緊張的摸起自己的臉來,
“我,我沒有那個樣子吧?”
“你?”王子進笑道,
“你絕色無雙,容貌無人能及,是古往今來第一美男啊!”
緋綃聽了也不覺是諷刺,甚為得意的走出庭院,笑道:
“子進,你還磨蹭什麼?莫非真的要在這仙境中做神仙不成?”
王子進見他白衣勝雪,負手在前面等他,急忙跟著他去了,
兩人找到馬匹,一陣疾馳,將這桃源仙境遠遠的拋到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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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綃,緋綃,我想到一首詩,我唱給你聽好不好?”
王子進在馬上趕路,眼見綠柳如蔭,景色宜人,不由雅興大發。
“你唱吧,我聽著!”
王子進伸手折了一隻綠柳,朗聲唱道:
“ 一個犁牛半塊田,收也憑天,荒也憑天!”
緋綃笑道,“你什麼時候當農夫了?”
“粗茶淡飯飽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王子進繼續搖頭晃腦道:
“布衣得暖勝絲綿,長也可穿,短也可穿。
草舍茅屋有幾間,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緋綃在一邊聽他唱歌,不禁搖頭淺笑。
卻聽王子進突然提高嗓門,揮舞手中枝條繼續道:
“雨過天青駕小船,魚在一邊,酒在一邊!”
這話甚得緋綃心意,他不由撫掌大笑。
“夜歸兒女話燈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
王子進繼續提高嗓門,聲音變得破落難聽,
“日上三竿我獨眠,誰是神仙?我是神仙!”
“子進,恭喜你!得道成仙了!”緋綃聽了這句,會心的笑了起來。
兩人就迎著和煦微風,青草芳香,踏歌遠去,
路上野花點點,美不勝收,一片芳草接天映碧,
兩人身影漸漸消失在這美麗的青綠色海洋之間。
誰說長生不老,錦衣玉食就是神仙?所謂神仙,不過一時心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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