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進抱了沉星的遺骸不往客棧走,卻在路口拐起彎來。

緋綃在後面急忙一把將他拉住:“你這要去哪裡?”

只見王子進回過頭來,兩隻眼睛已經哭得腫得像桃子一樣:
“我,我記得前面拐角有一家棺材鋪,我這便去訂了一副好壽材去~”

“子進,我們回客棧吧,我這就還一個活生生的沉星給你如何?”
緋綃看了他的樣子,只覺得好笑。

“此話當真?”王子進不禁奇道,自己手裏抱的是具枯骨可是半分不假啊。

“那是當然,趕快隨我走吧!”

說著拉著王子進便往客棧走去,
那王子進聽了緋綃的話,非常高興,步履也跟著輕盈起來。


兩人回了客棧,王子進將沉星的屍體放到床上,那邊緋綃急忙將門扣住。

“怎麼個活法啊?”
王子進見床上的沉星倒像是死了一二十年,讓她復活哪裡有那麼簡單。

“嘻嘻,其實昨夜我跑去取了她的魂魄出來,好令她和死人無異,我們這才好不花分文將她領走嗎!”緋綃在一旁笑嘻嘻道。

“緋綃你好厲害啊,然後我們再將她的魂魄放回去就好了,對嗎?”
王子進聽了,立刻心花怒放。

那邊緋綃卻面現難色,“就是出了一點差錯~”

“差錯?什麼差錯?”
子進的心裏的花只開了一半便凋謝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漸漸升起。

“若是尋常女子,取了魂魄出來,自是和生時無異,你再看她的臉,像是死去多久了?”

王子進回頭看了一下,那屍首的臉上竟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肉,
眼睛更是只剩下兩個黑洞:“大概,少說也有十年了吧~”

“正是如此,才比較麻煩,這個沉星就是已經死了十幾年了,現在的樣子,便是她本來面目!”

“那有什麼法子可令她變回原來的樣子啊?”

“這個,這個比較難辦,她的魂魄回了肉身,要想辦法恢復原狀,那才糟糕呢!”

“恢復原狀有什麼糟糕啊?”王子進現在已經是一頭霧水了。

“你想想,她是一具乾屍,如何能長得皮肉出來啊?”緋綃問道,
“而且她現在的身體還並不是她的本體,所以要長肉的法子只有一個!”

“難、難道……”子進不由想起赴考的那天早上,自己的所見,
沉星一身緋紅,臉上也是差不多這般模樣,那一手鮮血,
現在還深深的印在他的腦海裏。

已經有什麼東西要破繭而出,但是他卻不願也不敢面對。

“子進,不錯,就是吃人,她吃了人自會長出皮肉來,多年來,她也是以此為生,只是她自己也尚未發覺而已!”

“你不要說了,”王子進雙手抱頭,甚是痛苦的模樣,
“我們就讓她這麼死了好嗎?她這樣活著,又有何意義呢,空是受罪而已!”

哪知緋綃卻搖頭道:“那可不成,我昨夜答應了她會讓她自由的活下去,怎麼能食言呢?”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符紙來,貼在沉星的額頭上,嘴中還念念有詞。
只見那乾屍真的如有生命般慢慢坐了起來。
王子進看得呆了,眼見著沉星的乾屍慢慢的走下床去,
掠過自己身邊,徑往門外走去。

“不要出去啊,你這個樣子,怎麼出門?”說著便要將她攔住。

哪知後面緋綃比他還快,一把拽了他的胳膊,
“子進,她這便要去想法生皮長肉去了,莫要攔她,待她長出人的模樣,自會回來的!”

王子進看著,
那華麗的紅色綾羅,繡著金色花朵的綾羅,裹著一具枯骨,不禁淚眼婆娑。

緋綃見了,伸出一隻手,擋在他眼睛前面:
“子進,子進莫要看了,你要忘了這此情此景,你只要記得她的美、她的好就行了。

緋綃的手,冰冷而潮濕,還帶著一絲芳草的氣息,
子進的眼淚,控制不住的往下流著,
為什麼,不論是人是鬼,都要承擔著這樣多的痛苦呢?

沉星的笑厴,如花一般,又在他的記憶中綻放開來。


過了約有兩個時辰,子進哭得也累了,竟歪在客棧的床上睡著了,
那邊緋綃將他推醒,“子進,沉星快回來了!”

王子進聽了,一骨碌爬了起來,“你怎麼知道?她還能找到這裏?”

“她的魂魄在我這裏放過,我自然知道,如果沒有問題的話,她也不會忘記是從何處出來的!”緋綃答道,“子進,快去下樓等她吧!莫要多出什麼事端才好!”

子進忙跑下樓去,也來不及整什麼衣冠了,蓬頭垢面的站在樓下,
只見路上幾個人正坐在攤上吃早點,還有小販正抬了貨擔出來準備叫賣。
灰濛濛的路的盡頭,只見一個紅點由遠及近,慢慢走來,
彷彿是誰在一副黑白街景上用筆點了一點朱砂。
那是風華絕代的豔,是灼灼其華的豔,是姹紫嫣紅的豔,
王子進只見那一點豔色婷婷嫋嫋的向自己走來,心中竟是百感交集,
不知該為這豔悲哀,還是該為這豔喜悅。

那邊沉星見了王子進在客棧門外等她,臉上立刻燦爛了起來,
幾步小跑,撲到王子進懷中,“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王子進覺得兩手中儘是溫暖,鼻翼中也是一陣芳香,
誰又能想到這個溫香軟玉般的美麗女子是一具乾屍呢?


“果然是什麼?”王子進忍著眼淚問道。

沉星貓一樣趴在王子進懷中道:“以前有一個道士見了我,說今年會有一位貴人帶我離開那煙花之地,當你接得我的花球時,我便在想,會不會就是這個呆子呢?”

說著抬起頭來“現下看來,果然是你,我真的好高興啊!我所有的幸福都是你帶給我的,謝謝你!”

王子進見了她的剪水雙瞳,不禁愛惜的撥了撥她額前的秀髮,
“我答應你,還會帶給你,更多的幸福~”
說著,覺得自己心中的一片柔軟地方竟被觸動。

那邊的樓臺上,緋綃看了這一切,
不禁搖了搖頭,歎了口氣,放下了窗戶的簾子。

人生自古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沉星上得樓來,見了緋綃,更是高興萬分,急著跑過去要去逗他。
王子進忙拉住她,“逗狐狸也不急這一時啊,你先坐下,換件乾淨衣服吧!”

“咦,你怎知我衣裳髒了,我總是莫名其妙的將衣裳弄髒,還不知道怎麼弄的,我剛剛就發現衣裳好像又髒了!”

王子進忙去自己的行李裏找了一件乾淨的袍子讓她暫且換上,
將她的衣服隨手丟在旁邊用來沐浴的木桶裏,
只見那木桶中的水一圈一圈的被暈成了紅色,
王子進見了,忙別過頭去,生怕那血水再讓他想更多的東西。

回了屋裏,只見沉星一人對鏡梳妝,緋綃不知何時出去了。

“那個,你將來有何打算呢?”王子進問道。

沉星側著頭,不以為意:“還能怎樣,自是跟著你了!”

王子進聽了不禁嚇了一跳:“什麼,你要離開那牡丹園,連自己要做什麼都沒有想好嗎?”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嗎?”
沉星聽了,頭不禁垂了下去,手裏捏了梨花木的梳子,很傷心的樣子。

“不是、不是!”
王子進見了急忙分辯:“我帶你出來,並不是貪圖你的美色啊,如此趁人之危,不是我王子進做的事!”

“連你也嫌棄我嗎!嫌我出身青樓!”沉星說著,又哭了起來
“以前我便對自己說過,若是誰救得我出來,我便嫁了誰,可是現下你卻嫌棄我!”

王子進心道:你又何止出身青樓,早知了你是女鬼都沒有嫌棄過你。
忙說道:“不是不是,姑娘誤會了!”

“那就是說,你會娶我了?”沉星聽了這話,眼中滿是掩不住的幸福神色。

“耶~”王子進不禁語塞,自己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啊,她何來這種想法。

那邊沉星卻很高興:“太好了,我也要當新娘子了,要穿大紅喜服,披了鳳冠霞披了!”

說著,明亮的眼睛中竟有淚水滑出:“我也有出嫁的一天啊,真是做夢也想不到~”

王子進見了,心中竟是一酸,也不想拂了她的意,只好點了點頭,
反正按緋綃說來,自己也沒有幾年好活,大不了陪了她幾年算了。

兩人正說著,那邊緋綃卻領了客棧的小廝過來,
“就是這位姑娘,再幫她增加一個房間!”

沉星見了,竟是破涕為笑:“你這狐狸還會訂房,真正有趣!”
說著,便又跑過去,伸了一隻玉手,去摸緋綃,緋綃這次倒也不避讓,
不去理會她,那邊吩咐小廝去收拾房間,
沉星得了手,煞是高興的樣子,一個勁的向王子進在擠眉弄眼。



是夜,王子進陪緋綃在房裏吃雞。

“你真的答應她要娶她了?”緋綃問道。

“是啊,她那麼可憐,我又有什麼辦法啊!”王子進也很是頭痛。

緋綃吃著雞腿,臉上的表情卻很是凝重:
“你要考慮清楚啊,她早已死去多年了,與她成親,只會讓你的陽壽更短而已。”

“是嗎?”王子進倒是不以為意“短就短吧,能換來她幾日開心就行!”

那邊緋綃搖了搖頭,很是失落的樣子,繼續吃雞去了。

次日早上,王子進去叫了沉星出去遊玩,
卻見自己的新袍子在她身上又滿是血跡了,不禁傷心,
看來晚上她又出去找了食物了。
忙抹乾眼淚,將她叫醒。“快起來,我們這便一同買花衣衫去!”

沉星聽了,立刻爬了起來,開始梳洗,真是迫不及待要出去了。


三人一上得街上,立刻吸引了路人得目光,
一個是貌比潘安,一個是美若天仙,難得見到如此絕色。
沉星見了也不以為意,這樣的場面估計見得多了,
只忙著去看路邊小攤上的東西,一副新奇的樣子。
那邊緋綃卻很是驕傲,拿著一把摺扇,
沒有一刻鍾便換了十幾個姿勢,最後還是王子進將他拽走。

沉星和緋綃,一到得街上,便立刻變成兩個活寶,
王子進一個人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才好找到他們。
待得沉星買全了所需的物品,已經是中午了。
緋綃那邊又鬧著要去吃雞。“咦,你家這狐狸愛吃雞啊?”沉星問道。

“是啊,好像大凡狐狸都很偏愛吧!”

沉星聽了沖緋綃眨巴一下眼睛:“有沒有聽過‘百雞宴’啊?”

那邊緋綃一聽,眼裏頓時冒出了璀璨的光芒,
王子進則是一臉死黑,雞雞雞,又是雞,如果有來生,他希望這個世界上沒有雞。

說完,沉星便引得二人去吃那‘百雞宴’去了。

“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要買,我們過兩日便啟程吧!”王子進說道。

“啟程?去哪里?”沉星聽了很是驚訝。

“自是回家了,我還要回家準備娶你啊!”王子進說了,很不好意思。
見緋綃一味吃雞,並不理會他,窘迫才稍減。

原以為沉星會很高興,那聽她聽了這話甚是遲疑:“我、我不能離開這裏!”

“為什麼啊?你不是一直想離開這裏嗎?”

“我好像把什麼重要的物事落在牡丹園了,要將它找回來才行!”

“這個好辦,只要晚上潛了進去拿走便行!”說完,還不忘問:“是吧,緋綃!”

緋綃嘴裏叼著雞連連點頭,這種偷雞摸狗之事原是他生來就有的本事。

沉星聽了,臉上是一片歉疚之色:“關鍵是我連是什麼東西都忘了~”

王子進聽了不禁愣住,這樣的記性也太可怕了一些吧!

“我真的忘了,好像很久以前就丟了那樣物事,但是就是想不起來,已經想了好多年了,可是這好多年中又有事情被忘記。”沉星無奈的答道。

三人說了半天也說不出什麼好法子,只好怏怏的回了客棧。


當日二更時分,王子進睡得正香,卻被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吵醒,
睡眼惺忪的去開了門,卻見門外一張絕美的臉龐,卻不是沉星是誰?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王子進迷迷糊糊的說。

“我想起來了,想起來那物事在哪裡了,我們這就去取吧~”說著,眼裏閃著興奮的光輝。

王子進不忍拂了她的意,忙回去穿了衣服,再要去叫緋綃,
竟見他已是整了衣冠,坐在旁邊等他,臉上是一臉凝重。


兩人出了門,沉星便在前面帶路,往牡丹園去了,
迷茫的夜色中,彌漫的夜霧中,
王子進看著眼前不停趕路的婀娜人影,竟覺得陌生起來。

當晚新月如鉤,夜色如墨。照得路途不甚明亮,
王子進跟著沉星走了一盞茶的功夫,覺得前面沉星停了下來,
一抬頭,已經到了牡丹園。
只見大門緊閉,但屋子裏還是有些燈火,看來是還有客人留宿。

緋綃見了道:“我們還是從後門進去吧?沉星可知後門在哪里嗎?”

沉星的眼睛裏一片迷茫,只是淡淡的答道:“知道!”便又引路去了。

王子進只覺得沉星今日好像有點不對勁,但又不方便說,
回頭看看緋綃,卻見他伸出一隻手指,放在唇邊,意思是不要讓他問。
過會兒湊頭過來“她好像想起什麼了,莫要阻她!”

子進聽了點了點頭,看著沉星空洞美麗的大眼,
不覺有些擔心,只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


沉星帶了兩人到了後門,一推門,已經上了鎖,
那邊緋綃見了,搶在前面,伸手輕輕一推,那門“吱咯”一聲,竟應聲開了,
裏面傳來“嗒”的一聲,卻是鎖頭落地的聲音。

王子進現下有些明白緋綃那取之不盡的銀兩是從哪裡來的了。

沉星見門開了,一閃身便走了進去,望著後面的花園開始發起呆來。
口中輕念著:“不一樣,不一樣,怎麼不一樣了!”

王子進聽了,不由奇道:“什麼不一樣啊?這不就是牡丹園嗎?你生活過的地方啊!”

沉星伸出一隻玉手,往前指了指:“什麼都不一樣了,庭院還是那個庭院,可是假山和花木,都不同了!”

“莫要想這些,你不是記起忘記的東西在哪里嗎?我們趕快去取了吧!”緋綃提醒道。

“對了”那邊沉星像是忽然回過神來:“是回來取東西的!”

“那東西是在你的房間裏嗎?”王子進問道。

“房間,我的房間,對了,我要看看我的房間怎麼樣了!”
說著,又找了旁邊的一條小路走了下去。

“唉唉唉,你的房間在內院啊,不是在那麼偏僻的地方!”王子進在後面叫道。

那邊緋綃忙拉了他一把:“莫要聲張,看她走到哪里去!”

那邊沉星拐了幾個彎,最後在一個破舊的小屋前面停了下來。
王子進見了不由驚道:“這不是柴房嗎!”
那邊沉星並不理會,伸手去開了那扇木板做的破舊小門,
借著朦朧的月光,只見裏面堆滿了柴草。

“怎麼會這樣,怎麼變成了這樣,我住的地方,明明是這裏啊!”
沉星很是驚訝的樣子。

“沉星我們快走吧,你住的地方,該是是那邊的大屋啊!”王子進過來說道

說畢,正好看到沉星的臉孔,只見她雙頰塌陷,臉色無光,
不知什麼時候竟變做這般模樣。王子進不禁嚇了一跳,她莫不是又要吃人了吧
現下找不到死的,不會抓了我充數吧?

想著,也不敢言聲,偷偷閃到一邊,“緋綃,你看,她何時變做這副模樣的~”

“早就是這樣了,只是你沒有發覺而已!”緋綃答道。

沉星在屋子裏環顧了一下,用手摸著窗櫺,
“沒錯,沒錯,就是這裏,這裏還被我刻上了記錄日期的字!”

語畢,還哼起了歌:“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
卻是初識時唱的那首《春江花月夜》,
沉星唱著,深陷的眼睛又迷離起來,好像思緒已經回到很久以前。
王子進見了,不由傷心,她這般模樣,卻該如何是好,
想當日沉星一襲紅衣,美若天仙,一首《春江花月夜》唱得如天籟之音,
也許自己是不該接得那花球,那樣的話,她還是那個在湖面上載歌載舞的仙子
也不會如現在這般,變做枯骨,在這吟歌唱曲,
一樣的曲子,現在聽來心境卻是完全不同。

沉星唱了幾句,歎了口氣道:“如玉姐姐的歌,真是好聽啊~何時我也能唱得如她那樣好呢?”

語氣中甚是落寞,看那樣子,像是回到了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
將子進和緋綃都忘到了腦後。

只見她突然像是想起什麼:“鏡子,我的檀木鏡子呢!”

王子進聽了不禁鬆了口氣,心中暗道:總算想起要找什麼了,不過是一面鏡子,
拿了趕快回去吧,可莫要這樣了,不然自己會被她嚇死。

只見沉星甚是著急的樣子,披頭散髮,忙去搬角落裏的柴草,
王子進見了,也去幫忙,卻不忍心看她已枯朽的臉孔。
兩人搬得一陣,柴草便被搬空了,沉星在那角落裏摸了半天,竟拉出一塊磚來
將手伸到那磚縫中,摸了一面銅鏡出來。
只見她很是高興得樣子:“這是我的寶物啊,總算沒有丟失!”

王子進見那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現在已經腐朽得不成模樣,
不過從周圍那檀木的鑲邊,可見做工很是精美。

沉星說著,倒轉了那面銅鏡,將鏡子對了自己,用袖口將鏡面的浮灰擦去。
王子進見了,忙伸手阻道:“莫要照那鏡子~”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只見沉星一把扔了鏡子,雙手捧著自己的臉,
一臉惶恐的模樣,:“剛剛那是什麼,那可是我自己嗎?怎地變成這般模樣?”

王子進見了,一把將她攬在懷裏,“不是的,剛剛那個不是你!那只是一場惡夢而已~”

只覺得懷中的人像是生了一場大病一樣,抖個不停。
過了一會兒,只覺沉星停止了發抖,幽幽的道:“王公子,我們這是在哪裡啊?”

王子進聽了心中一震,忙抬了頭看向緋綃,
緋綃正在拿著那面鏡子研究,見了子進的目光,也是一臉迷茫。

只見懷中的沉星抬起頭來,
一張明媚的花顏,似能擠出水來,還是平時的樣子。
“這是怎麼回事?”沉星環顧四周道:“我怎麼會在這裏?”

王子進忙扶她起來,幫她拍拍身上的泥土,
“這是牡丹園的柴房啊?是你領我們來的,莫非你現下全都忘記了?”

“是嗎?”沉星還是很納悶;“我怎麼會領你們到這裏?”
說完又看了看那窗子,“不過,這裏好生熟悉啊,這窗櫺,好像在哪裡見過!”

“不管這麼多了,既然拿了東西我們就快些走吧!明日便啟程回家!”
王子進急道。

沉星的手又像剛剛一樣在窗櫺上撫摸:“啟程,要去哪里啊?”頓了一頓又道:“東西,又何嘗拿到了?”

“沉星姑娘,你要找的不是這面鏡子嗎?”
緋綃說著拿了那面鏡子遞給她看。

沉星很是驚訝,忙接過了:“小狐狸,這不是我要找的那樣物事,不過,看到這個鏡子我也好生熟悉啊!”

聽了這話,王子進和緋綃不禁對望一眼,兩人都是一臉茫然之色,
心中便如籠罩著一團濃霧,這事情自始至終都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緋綃衝王子進使了個眼色,王子進會了意,忙去問沉星:
“你怎知這不是你要找的東西?你不是連自己要找的是什麼都忘記了嗎?”

沉星拿著那面鏡子喃喃道:“我只知自己見了那東西應該會有很傷心的感覺,看了它卻沒有,有的是一種愛惜的感情!”

說畢,又拿了那鏡子自己照了照,月光不甚明亮,鏡子裏的影子越發模糊,
“我好像也在哪裡,照著這面鏡子,”說著偏了頭像在想什麼事情:“就是鏡子裏的人,好像不是這個樣子。”

子進聽了,越發覺得害怕,忙道:“我們快走吧,不要理什麼鏡子了,不是這個我們明日再來找吧!”

說著,拽了沉星就要出柴房,沉星一個拿捏不穩,只聽“噹”的一聲,
手中的鏡子掉落在地上,不禁脫口而出:“我的檀木鏡子!”

王子進不禁疑道:“你全想起來了?”

“是啊,我怎麼會知道這鏡子是檀木做的?”沉星自言自語道,
再看那鏡子,已經腐朽得不成模樣,哪裡能看出是什麼材料做的。

那邊緋綃見了,對沉星說道:“你再想想,這裏還有什麼熟悉的地方?”

沉星聽了,又看看四周,眼光望向門外道:“我記得這裏,春天時是一片桃花林。”

可是外面是一片要轉黃的桃樹,哪裡有什麼桃花林。


沉星說著,走出了茅屋,眼光又變得迷離,仿佛桃花林真的在她面前似的。
王子進和緋綃忙跟了她走了出去,月光下,沉星幾步一想的在前面引路,
不停的聽她在說:“不是這樣,不是這樣!”“變了,怎麼全變了?”

王子進見她辛苦,忙拉了她的袖子:“別想了,我們回去再想辦法!”

沉星卻一甩手道:“就差一點了,就差一點就知道那個東西是放在哪裡了!”
說著,往桃林深處走去,又拐了幾個彎,繞過幾個假山,停在一株桃樹旁邊。

王子進見了,甚是擔憂:“我看她那個樣子,取了東西也未必是好事,還讓不讓她取啊?”

緋綃看著沉星落寞的身形道:“讓她取吧,屬於自己的東西,終究是要找回來的!”

王子進聽了不禁一驚:“莫非你已經知道是什麼?”

“八九不離十吧~”
緋綃並不看子進,眼中只是向沉星那邊望著,看她要走到哪裡去。

“那是什麼?能告訴我嗎?”

哪知緋綃並不回答,卻道:“沉星在沖咱們招手呢,趕快過去吧!”

王子進一看,只見沉星停在離他們大概十米的地方,
長髮披肩,面若玉盤,眼若燦星,身上披了一身淡淡的月光,
真正明豔不可方物,王子進見了,眼睛不知怎的竟潮濕起來,
總覺得沉星像是能駕鶴的仙女,不知何時就會離自己而去了。


兩人過去那邊,卻見一棵茁壯的桃樹,那桃樹枝葉生得甚是茂密,
連下面的草也是鬱鬱蔥蔥,此時已是晚秋,但是根本看不出來有衰敗的樣子。

“好像就是這裏了!”沉星道:“我要找的東西就在這裏!”

王子進抬眼看了一下桃樹,只見樹幹大概有半個懷抱那麼粗,
枝葉也伸展的有二、三米遠,不禁愁道:“這麼大一棵樹,要怎生將它帶走?”

“不是這棵樹了!”那邊沉星哭笑不得,“我要找的東西就埋在樹下!”

“啊,這個好辦!”說著,便去旁邊尋了一片瓦片挖了起來。

挖了幾下,發現土很是結實,忙道:“緋綃,快來幫忙!”
卻見緋綃拿著扇子,躲了老遠,顯是不愛做這樣的力氣活。

“我來幫你!”沉星說著,也找了一塊木板,幫王子進挖土。

“你莫要動手了,不要傷了你!”

那邊沉星聽了甚是感動:“王公子,你對我真好,待取了這物事,我便可以隨你走了!”

王子進見她沾了泥土的臉,突然覺得心中一陣溫暖:
也許,就這樣和沉星一起走了,快快樂樂的過了一輩子,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是的,取了這物事,便可以遠離這繁華俗事,和沉星雙宿雙飛了。

想著,忙加快動作,想將那東西快些挖了出來。
可是兩人一起挖了好久,土下面依舊是什麼也沒有。

“咦,你真的確定這下面有東西嗎?”
王子進不禁奇道,什麼東西挖了三四寸深也該出來了吧。

卻見沉星一臉惶恐的樣子:“就快了,快了,可是我好害怕啊~”

“怕什麼啊?等拿了東西,我便回去給你買最美的喜服讓你穿!”
王子進見她的樣子,忙安慰道。

“我有一種感覺,挖了出來,便不會見到你了~”

“怎麼會,你我不都是活生生的在這裏?”
說到此處,又想起沉星化作枯骨的樣子,不由難過,
忙躲了沉星的目光,繼續挖土。

“王公子,你可答應我,讓我做最美的新娘啊!”沉星聽了,好像放了下心。

“好的,我答應你的事,何嘗食言?”


又挖了三寸有餘,終於見得一塊碎布,
王子進不由高興,大喊一聲:“出來了!”忙又起勁的挖了起來。

只見土一點一點的被挖開,那破布的樣子也漸漸出來,
裏面竟是抱著白白慘慘的東西,王子進見了,一下坐在地上,
“這、這、這莫不是人的屍體?”
突然覺得頭上紛紛揚揚似有幾滴雨下,忙抬頭一看,
只見沉星兩眼直愣愣的看了那人骨,已經哭成了淚人。

王子進忙站了起來:“莫要哭,莫要哭,我們挖錯了,再去尋你那東西!”

“不,我要找的東西就是這個!”沉星哭道。

“這具屍體就是你要帶走的東西?”
王子進不禁奇道,暗想帶就帶吧,反正自從認識緋綃,帶走什麼他都不覺稀奇。

那邊沉星甚是傷心:“王公子,我全都想了起來了,沉星,沉星不能和你走了!”

“為什麼啊?不就是具屍骨嗎?我一起帶走便是!”

“王公子,這、這便是沉星的屍骨啊!”

王子進聽了胸中仿佛被大錘敲了一下,
非要帶走的,羈絆著沉星的,竟是她自己的屍骨。


只見那邊沉星抬起頭來,卻是一張陌生的臉,平庸至極的一張臉,
這樣的臉,怕是與王子進在路上擦肩十餘次,他也不會有什麼印象。

“啊!”這張臉比那乾屍的面孔更令他吃驚。

“王公子是不是嫌沉星醜了,沉星什麼都想起來了,這便是沉星的本來面目!”

“不嫌,不嫌!”
說著直愣愣的看著眼前的女孩,如此陌生,又似曾相識,
那眉眼中,有掩不住的溫柔。

“你找得到自己,便是一件好事!”緋綃說著走了過來!

沉星見了緋綃,又哭了起來:“你便是那白狐嗎?原來竟是如此俊俏的一位少年啊~”

接著就聽沉星對二人道:“我本是這牡丹園裏的一個丫鬟,因姿色甚不出眾,便做一些下人才幹的活。”

王子進忙道:“沒有啊!”

“王公子對我好我是知道的,我後來因此被人虐待而死,便被人埋骨在這桃樹下!”
說著又哭了起來:“如果自己,如果自己長得出眾一些,便不會死了,那時真是不想死啊,那桃花是多麼的美麗啊,死了便看不到桃花了!我那時才十六歲,人生有太多東西可以留戀!後來,竟而忘了自己已經死了,忘了自己的本來面目,變了個花魁,又苟活在這個世上!”


王子進見她哭得傷心,忙說:“我答應了你的,也早知你鬼魅,並不嫌你,現下和我一起走吧!”

“王公子,沉星要爽約了,現下知道自己已死,又怎可繼續在這世上!”

王子進聽了,不由大哭,知道這次她是必須離開了:
“沉星,你我約好的,要一起遊戲人間,雙宿雙飛啊!”

那沉星見了,非常傷心:
“我虧欠王公子的,來世再還吧,沉星作鬼之後,唯一的快樂便是認識了王公子。”

說著,低首道:“可惜,沉星的本來面目讓你失望了!”

“不不不!”王子進捧著沉星的淚顏,“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孩子!”

“真的?”那沉星平庸的臉上綻放出一絲笑容,竟是增色不少
“王公子莫要騙我,叫我小星吧,這才是我本來的名字!”

“好的,就叫你小星!”王子進哽咽道。

“那王公子答應小星,莫要將我忘了!”說著伸了一隻手去拉子進的手。

“不會,永遠不會,我答應你!“

說著,也去拉她的手,這一拉,卻拉了個空,只覺手中多了一隻桃枝,
地上是一攤膿血,沉星剛剛穿的衣服,就在自己懷中。
只見懷中的綾羅依舊有沉星的香氣,人卻已經不在了。

“緋綃,緋綃,她可是走了,再不會回來了?”王子進向緋綃哭道。

那邊緋綃並不答話,臉色卻是極其凝重。

“是嗎?是真的嗎?”王子進不依不饒的問道。

“我又何嘗騙過你”

王子進聽了,忙跑了過去,兩手搖著緋綃:
“你不是有很大本領嗎?快讓她活過來啊,她是那樣可憐~”

“子進,你真的想讓她活過來嗎?讓她以食死屍為生嗎?”

王子進見了緋綃的臉,那是一臉堅決的表情。

“子進,該放手的時候就放手吧,她這樣未嘗不是好事,倒是活著的人,還要在這世上受罪!”

說完,從腰間抽了玉笛出來,盤膝坐在地上吹了起來,
卻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王子進聽了,一下虛脫一般坐在了地上,愣愣的望著那桃樹,
那桃樹的枝葉竟像在一瞬間枯萎了起來,紛紛揚揚的飄落,
子進在那落葉中,仿佛看到一位紅衣少女,巧笑倩兮,眉目盼兮,在隨著那笛聲起舞。



次日,王子進在開封郊外,買了一處墳地,
給沉星做了一個墓碑,將那枯骨葬了。
入土之前,又買了一身最好的喜袍給她穿上。

“我答應過小星的,要埋最美麗的喜服給她穿,怎能食言~”
說著,眼淚又禁不住流了下來。

“子進,莫要傷心!吉時到了,快立那墓碑吧!”

王子進忙將墓碑抬了出來,兩人費力將它立在墳前,
只見那墓碑上寫著:江淮王子進之妻小星之墓。
那字,龍飛鳳舞,煞是好看,王子進一個一個摸將去,口中念道:
“小星,小星,卻是連自己姓什麼都不曉得~”

二人料理了一切,走了兩步,王子進突然像想起什麼,忙又跑了回去,
從袖中掏出一枝桃枝,正是小星的靈魂依附過的那支,小心的插在墳前。

“這樣,你便年年看的到桃花了~”說著,又流了淚出來
“我王子進,沒有食言吧?”

說完,回了頭去,見緋綃長身而立,正在等他,忙擦幹眼淚,隨他去了。


身後那只桃花,在風中搖曳著枝葉,似是在於二人話別。
問花花不語,為誰開?為誰謝?算春色三分,半隨流水,半入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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