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日,王子進打了一天的瞌睡,卷子更是答得一塌糊塗,
文章也是寫得狗屁不通。四周一片寂靜,每個考生都在專心的做答,
難道昨夜發生的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嗎?這麼多人,都沒有人發現昨夜有人死了嗎?
正想著,那老生滿是泥汙的臉又浮現在他面前,
那手直指著王子進這邊道:“我看到了,他在下面呢,就在床下面,今夜死的就是你~”
王子進一驚:床下,床下有什麼嗎?
想著慢慢的蹲下去看那青石板下面能否發現什麼,
只見一尺高的地方,裏面卻是黑呼呼的什麼也沒有。
不禁鬆了一口氣,剛要站起來,卻發現角落裏有什麼白色的東西一晃,
忙定睛看去,卻是一隻人手,沾著血的人手。
“啊~”王子進不禁驚呼一聲,一下就站了起來,
覺得膝蓋一陣酸痛,眼淚都快流了出來,再看周圍的人都在奮筆疾書,
自己的那塊青石板還好好的架在膝上當作書桌用,剛剛自己就是撞在上面了。
哪裡有什麼老生,什麼人手?
“原來是一場夢~”
但見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晚霞如血,將半邊天際染紅,夜晚竟又是要來了,
見那血色的晚霞,王子進心中不禁一揪,
一種恐懼的感覺排山倒海般襲了過來,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恐懼的恐懼。
晚上,又是月朗星稀,王子進一人點了蠟燭抱膝而坐,
過了今晚,就是科考的最後一天了,也不用再呆在這種鬼地方了,
只要今夜不睡,任誰也不會奈我何。
打定主意,便抖擻精神,望著那搖曳的燭光,
不禁發起呆來:出了這裏,就可見得到緋綃了,緋綃現在在幹嗎呢,
大抵又在吃雞吧?緋綃恐怕不會知道我落得如此境地吧。
正想著,好像黑暗之中有人在拽他的袍角,
看了一下,又不似有什麼東西的樣子,忙拿了燭火仔細看去,
袍子的一角卻是掛在床板下什麼地方了,不禁有些納悶,
那床板下明明是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嗎?
使勁拽了一下,還是不動,只好執了燭火,下床來了。
只見那床板下黑乎乎的一片,在月色中宛若一張大張的口,
仿佛正等待著吞噬什麼。
王子進見了,不由又想起下午的夢來了。
但一想不過是南柯一夢,當真不得,壯了膽子,拿了蠟燭彎下腰去拽那袍角,
那袍角勾得甚是結實,仿彿有人用手拽住一樣。
不得已,王子進只好硬著頭皮將燭火放在地上,
自己趴著去看到底是什麼勾住了衣裳,這一看不要緊,
竟見那床下竟有一人穿了長袍也趴在地上,長髮遮臉,眼中儘是血絲,
王子進不覺嚇得肝膽俱烈,卻是連叫得聲音也沒有了。
只見那袍子是一分一分的被拽到床下,王子進使勁掙扎卻是不管用,
過了一會兒,整個人都要隨著衣裳進去了,
只覺黑暗中從床下伸出一隻手來,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那手卻是沒有皮肉,白骨一般,冰冷堅硬,王子進覺得渾身虛脫一般,
半點力氣也使不上,汗水竟將衣服也要浸濕了,
過了一會兒,只覺呼吸越來越困難,眼前越來越黑,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突然之間,那手竟鬆了一下,王子進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將袍子扯破,
向後退了幾步,總算是逃脫了,只覺自己的手按在燭火上,
“唉呦~,痛死了”
一甩手,發現自己正坐在床板上,
雙手拿著一截布條,正在絞自己的脖子。
不禁嚇了一跳,怕是再使些力,自己的小命就沒了,
急忙將那布條扔得遠遠的,仔細一看,卻是自己的袍角。
再看周圍,哪里有什麼人在掐自己的脖子?只有身上的一身冷汗,
和剛剛並無二致,又是一場惡夢,只是這夢也太可怕了點吧。
“子進,你沒有事吧?”聽耳邊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緋綃!”王子進一回頭,就又見一張似笑非笑的俊臉,卻不是緋綃是誰?
“沒有什麼事,就是做了一個很可怕的惡夢,你來了,就好了~”
王子進說著擦了擦額頭的汗。
“怕不是夢那麼簡單,你不想知我為何而來嗎?”
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張符紙來,正是前兩日兩人各分一張的符紙,
緋綃手中的那張,已然被人撕成兩半。“有魔物襲擊你!我這才趕來!”
說著從王子進懷裏掏出另一張符紙,卻是碎得無法從衣物裏掏出來,
飄飄灑灑的掉了一地的紙屑,“剛剛,就是它助你將魔物驅走的。”
“難道,剛剛那不是夢,是真的了?”王子進不禁手腳冰涼。
“正是,你我現在就去將那東西揪出來!”緋綃說著就走了出去。
“唉唉唉~,我不能走出去啊,會被人發現!”
“哎呀呀~,你真是麻煩!”說著一抬手,將摺扇插在王子進頭上,
“走吧,定不會有人發現你的!”
“那個,緋綃,能不能換樣東西插啊,比較小一點的?這個轉頭有所不便~”
緋綃一臉不快,拔了扇子,隨手抓起一支毛筆插了上去,
口中還念念有辭,後道:“這下可以走了吧?”
兩人走出格間,似乎真的沒有人發現他們出來了,王子進不禁心中暗喜,
卻見月光下,二人連影子都沒有,不僅嚇了一跳,那
邊緋綃正在看著自己偷笑,看來只有他們兩人可以看見對方,別人卻是什麼也看不到。
只見秋涼如水,月滿如盤,諾大的庭院中,不見一個人影,
卻只聽地面上傳來“沙”“沙”的聲音,卻不知是誰家腳步,踏破黃葉?
“緋綃,那是什麼鬼怪你心中可有眉目?”王子進問道。
“現在暫無頭緒!”
“啊啊~那你我到何處去找啊?”
眼見已是三更,四下一片寂靜,
考生們大多已經休息,到哪裡去找那鬼怪來?
“那應該是一隻怨鬼,沒有實體,因此只能用幻術蠱惑人心,所以大多考生都是自殺身亡的,我們只要找出他是在何處出來的,將那出口封住便可以了!”
“前兩日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考生說考場裏有鬼,還說那鬼怪是以前在這裏自殺的考生變作的!”
“哦,有人知道是甚好啊!那子進你儘量想一下那考生的音容面貌,我用法力引了思念體出來,我們再想法找他。”
“啊~,還要我想他?”
王子進一想起那老生滿是泥汙的臉,和他臨被拖走時的情景,
不禁心有餘悸,那鬼怪,正是自那之後便出現了,
正自出神,就聽緋綃說:“好了!”
只見緋綃的兩手正罩住自己的面目,慢慢往外抽離,
似乎要將什麼東西從他頭腦中抽出去一般,
只見他兩隻纖長的手掌間,似乎有一團霧一般的東西在慢慢浮現,
演變成一個人臉的輪廓。
王子進看了心中不禁暗暗驚奇,不禁叫了一聲“好!”
正說著,見那霧竟“呼”地一聲散了,緋綃掌中又是空空如也。
“奇怪!”緋綃自言自語道,“竟然引不出來?”
“啊,莫不是我剛剛的叫好分了心神,沒有繼續再想,所以失敗了啊?來來來~我們再來一次~”子進說道。
“不關你的事,是沒有記憶可以引出來?你確定見到的是一個活人嗎?”
“千真萬確,他最後還是叫衙役拖了出去,走的時候還拼命的叫些什麼~”
“他說了什麼?”緋綃問道?
“說床板下有人,還有有鬼什麼的,好像還有,怎麼就是想不起來了~”
子進說著,明明記得那老生還說了什麼話,
可是自己的記憶便如躲在了層層的密林中,雲煙繚繞,竟是什麼都不清楚了。
兩人正說著,就聽見旁邊的房間傳來“咚”、“咚”的幾聲悶響,
在寂靜的夜裏竟是分外分明。急忙跑過去,
見竟是一個書生正在拿了自己的頭往牆上撞去,已經撞出鮮血來,
那血在青白牆壁的映襯下,分外醒目。
那書生僵著臉,面無表情,明明已是滿臉鮮血,在他竟是不痛不癢一般。
“不要,快快停下來~”
王子進見了心中一陣惡寒,忙要跑過去拉那書生,
哪知卻被緋綃一把攔住,“不要攔我,救人要緊!”
“你這個樣子,救不了別人,倒會連自己也捲進去!”
說著從地上撿起兩片黃葉,托在掌中,吹了一口氣,
只見那黃葉竟“嗖”、“嗖”兩聲飛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將那書生圓睜的雙眼蓋住。 那書生立刻便如死了一樣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莫不是死了吧?”王子進見狀更是害怕。
“沒有,只是魂魄被鎮住了而已,一會兒自會好了!”緋綃答道。
說完便走到那書生旁邊仔細檢查起來,“沒有怨氣,一點也沒有,又被他逃了!”
“我們這樣追著他跑不是辦法,要趕快找出那個連接人世與死地的門在哪里?”
“什麼門啊?”還有這種門?
“也不算是門,這個魔物能存活這麼久,而且活動範圍如此狹窄,估計是什麼人故意召他過來的,就是在人世和地府之間架了一座橋,只要那橋沒有斷,它便可自由來往於生死之間,而它若躲了回去,便是一點怨氣也沒有,怕是再厲害的道士,都拿他沒有辦法。”
門~橋~,是什麼?可以鏈結生死,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那老生被趕出去以後發生的,他在那個時候說了什麼?
“緋綃,緋綃,我知道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你能不能幫幫我啊?”王子進急道。
“這個,是幫你回憶嗎?還是怎的?”緋綃不禁好奇。
“不是啊,你不是有好多法術嗎?能不能用一樣把我的腦子裏的記憶弄出來啊?”
“記憶便如柔絲,有千絲萬縷,我試試看吧!”緋綃歪頭想了一下,“要用那種法術呢?”
“儘量用安全一點的啊~”
王子進看了他的樣子,好像沒有什麼把握的樣子,難免膽虛。
“就用離魂大法吧~”
“唉~這個聽起來不甚安全啊?”
“管不了那麼多了~”
說著,王子進只見緋綃一根纖長手指伸到自己眉心上,
突然覺得頭腦一熱,整個人竟好像飄了起來,甚是舒服。
再一睜眼,竟真的是飄了起來,自己就在下面站著,
不由大驚:“啊啊啊啊~我還不想死啊!”想叫卻沒有聲音,莫不是真的死了?
正恐慌中,卻聽耳邊想起緋綃的聲音:“不要害怕,我這就去你的身體裏將你的記憶找出來,你要好好看著!”
王子進這才安了心,只見他和緋綃都是面無表情,面對面的站著,
過了能有一刻鐘的功夫,卻是毫無動靜,書上的落葉已飄落了好幾片在二人身上。
王子進正焦急間,看到自己竟然動了一下,
那僵硬的臉抽動了幾下,竟說出一個字來“符~”
“啊!”王子進竟發現那身體突然間竟像有引力一樣將他吸了回去,
再睜眼時,卻見面前站著緋綃,正在看他反應,才知是自己的靈魂已然回來了。
“怎麼樣?你剛剛看到了什麼?”緋綃急切的問道!
“我剛剛只說了一個‘符’字啊!”
王子進突然靈光一閃,那日的事竟而全想起來了,那老生的臉,
他拼命指著的什麼地方,還有他一直在喊“莫要擦那符啊,那符可救你們性命~”
對,就是這句話,無論如何也想不起的話,至關緊要的一句話,就是這一句!
“看來你是全想起來了,你的記憶被人暗示封住了,估計就是那人幹的!”
緋綃說著,拉著子進就走,“我們這便找那符去!”
“為什麼啊?那人看起來不像精通什麼異術啊!那符,不是他畫來救我們性命的嗎?”
“嘿嘿,救你們性命幹嗎不讓你們想起來,怕那是畫來取人性命的倒是真的!”緋綃冷笑。
王子進聽了不禁脊背發涼,這一節,他是從未想到的!
兩人一路找去,不一會兒就找到了那老生住過的格間,
只見裏面黑棟棟的一片,並無一絲人氣,
那作為床的青石板正歪歪扭扭的靠在牆的一邊。
王子進見了,不由害怕,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不敢進去。
但見緋綃一低頭就走了進去,自己也只有硬著頭皮跟去了。
只覺周圍一片漆黑,竟是什麼也看不見,
正想著,突然眼前驟然亮了起來,
卻是一把火焰,在緋綃的手中正跳躍燃燒。
“唉呀呀~,小心燙著了,要不我去將燭臺取來吧?”王子進大呼小叫道。
緋綃卻不理會他,將手伸到高處,指著一面牆道:“你看!”
王子進一看,不禁呆了,那整整的一面牆,竟是都被人畫了符咒,
歪歪扭扭,如蚯蚓般的大字,在牆上縱橫肆虐,讓人看了不免心中不快。
“這便是那符咒嗎?是你剛剛說的那門嗎?”
“沒錯,就是這裏,還有怨氣殘存~”
“那我們趕緊將它擦了吧!”
王子進說著,就扯了半副衣袖下來,要擦那符咒。
“哪裡有那麼容易的?我們要先把那東西趕了回去!”
緋綃正說著,那邊王子進竟用衣袖開始抹起那牆壁來,卻是怎麼也無法抹掉。
“這可要如何擦法?”突然間,王子進竟覺得頭暈眼花,心中一片噁心,
那老生的臉竟已在那符咒的字裏行間浮現出來,卻是一片青白的臉色,和記憶中已截然不同。
“啊!”王子進嚇了一跳,一下坐在地上,
卻見不光是臉,那人也漸漸凸現出來,竟而走出牆壁,卻不是前幾日的老生是誰?
只見那老生面目僵硬,目光呆滯,一襲長袍,已然破得不成樣子。
空氣中一種壓迫感撲面而來,不覺胸口氣悶,不由喊道:“不要,不要過來啊!”
“子進,子進莫要驚惶!你再看看那裏有什麼?”緋綃在他耳邊道。
子進閉了一下眼睛,竟是什麼也沒有,一面畫了咒符的牆,兀自在那立著。
“不過,他卻是已經來了!你剛剛擦那咒符,已經將他引了過來~”緋綃道。
“在哪裡,在哪裡啊?我怎麼看不到?”
王子進四下望去,卻是一個人也沒有。外面依舊月朗星稀,是一片空曠的場地。
正說著,突然間王子進腳下一軟,卻發現自己竟踏在一片血池當中,
一股腥氣撲面而來,熏得令人作嘔,王子進只覺那血竟不斷漫淹,
過了一會兒,竟已到他胸口,不覺胸口憋悶,一時喘不過氣來,
不禁嚇得手腳慌亂,雙手一陣亂抓,卻沒有一根救命稻草。
正慌亂間,卻聽得一細微笛聲入耳,如泣如訴,婉轉曲折,
竟如有一美人在臥,吟歌唱曲,但見眼前景色突然一變,
那血池竟化作一片花園,其間落英繽紛,美不勝收,
只見一白衣少年,正坐在那花圃中央,執一碧綠玉笛,正自演奏,
劍眉入鬢,黑髮如墨,宛如人間仙境。
看著看著,那花叢中竟又起了火來,
火勢兇猛之極,眼見將那白衣少年吞噬了,正自往自己這邊燃燒,
火舌捲著濃煙撲面,就要被捲了進去,子進不禁“唉呦~”一聲,
嚇得一身冷汗,那花圃被燒,笛聲卻不消失,
轉眼間景色又變為青山綠水,青山如畫,綠水如練,
正自飛流直下三千尺,在碧譚中濺起一片水水珠,
那笛聲也瞬間高昂起來,真正是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清脆悅耳。
一時景色不斷變幻,一會兒是人間天堂,一會兒又變為熔爐地獄,
王子進這才知道是緋綃和那妖怪正在以幻術相鬥。
想到這一節,不覺心中一片空明,什麼血池地獄,蓮蓬仙境,通通都是不見了
睜眼看,只是那簡陋格間,只有緋綃一人正盤膝坐在地上吹笛。
看他那悠然的模樣,顯示占了上風。
卻聽緋綃放下笛子,慢慢睜了雙眼,
朗聲道:“這般鬥下去毫無意義,趕快現身吧!”
但見空曠的的庭院間傳來“沙”、“沙”的腳步聲,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只覺有一人自遠方踏葉而來,
腳步聲到了門外卻是沒了聲息,似是那人就此停住了腳步。
緋綃聽了,將玉笛隨手插在腰間,整整衣冠,站了起來。
“兄台幻術高明,小生甘敗下風~”卻是那老生的聲音,
王子進聽了心中一緊。卻見那老生已站在門外,衣冠楚楚,
哪還有一個落魄書生的模樣?
“哪裡,不敢,只不過我族向來以幻術聞名,只是略勝而已。只是你本是一屆書生,怎的怨氣如此之重,偏要取他人性命?”
“這是我自己的事,你卻又管得著嗎?”哪老生似乎甚是不快。
緋綃見了,也不生氣:“怕是那個自殺的考生便是閣下自己吧,因死後心中怨氣太重,竟是無法超生~”
“你知道什麼,這科舉害人,我這是在警醒世人!”
“哈哈哈,好好玩的藉口!”緋綃掩嘴偷笑,接著摺扇一直,
“厲鬼,哪里那麼多藉口,我來助你超生!”
說完兩人便鬥在一起。
那老生的指甲竟是突然之間暴長,個個鋒利如刀,
在月光下反射著銀色的光芒,緋綃卻是手持一隻玉笛,
那老生像是喪心病狂一般一下狠至一下,卻是無法將他怎樣,
王子進見斗室之中,月光之下,二人輾轉騰挪,
一團銀光,一團綠光交織混雜在一起,一時分不出彼此,
不僅甚是害怕,忙貼著牆根偷偷往外走著,
一個是千年狐妖,一個是殺人如麻的厲鬼,只有自己是凡夫俗子一個,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剛到門口,就聽緋綃叫道:“子進助我!”
一回頭,不禁呆了,只見那老生的五指已插入緋綃的身體,眼見是不會活命了。
王子進胸口似乎被大錘擊了一下,
緋綃,聰明的緋綃,狡猾的緋綃,怎麼會死?
尤記得初識時緋綃執扇立在岸邊,一襲白衣,一張桃花春風面,
卻是自己心中無法抹殺的景色。
你我不是約好要一同遊戲人間的嗎?
還要去開封最好的飯館去吃麻油雞,吃芙蓉雞嗎?
怎地,你就這樣爽約了?
但見緋綃的身體自那老生的手臂中慢慢滑落,
王子進不僅大喊一聲:“還我緋綃~”就要撲了上去,
只覺自己滿臉都是淚水,什麼男兒有淚不輕彈,統統拋到腦後去了。
只見緋綃的身體輕盈無比,彷若破敗的棉絮一般飄落在地,
一落地,卻是一把摺扇,上面被人抓了個大洞。
“嘻嘻,本以為派個扇子對付你就已經足夠了呢!想不到你還頗有本領。”
只見緋綃一臉壞笑,站在那老生身後,卻是毫髮無傷!
子進見了,立刻破涕為笑,心中大悲大喜,竟是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老生吃了一驚,回過身去,還要繼續再鬥,卻被緋綃先下手為強,
當頭一記玉笛,正敲在他面門之上,只覺“呼”的一聲,那老生竟是不見了。
緋綃見狀,一把抓了旁邊發呆的王子進過來,
對他道:“忍著點,他已逃到裏面去了,我們要破了這符!”
“咦,這與我何干?”王子進正納悶,見緋綃的指甲竟瞬間鋒利如刀,
手起刀落,在他的胳膊上竟是劃了一條口子,一甩手,那血便飛揚出去,
洋洋灑灑的落在那畫滿符的牆壁上。
“啊,好痛啊!”王子進忙自己去包了傷口,抬頭一看,
那牆壁上只有數滴血跡,那如蛇如蟲的符咒,竟是統統不見了,
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正自暗自稱奇,見緋綃在那老生剛剛倒下的地方撿起什麼東西。
“這就是那厲鬼附身的地方,要拿去快快燒了才好~”
子進忙湊過去看,見竟是一根快禿了毛的毛筆,
筆管的漆已經快剝落殆盡,上面隱約見一行小字:草堂隱者羅。
“想必這是那人生前用的筆吧,什麼草堂隱者,卻是急功近利的心比旁人還要厲害得多,你們人啊,就是口是心非!”緋綃搖頭道。
“那也不及你一半狡猾啊~”
兩人說著相視一笑。
天空中此時已是已經泛起魚肚白來,科考的最後一日終於來了。
是日白天,王子進了了一樁心事,竟是覺得精神抖擻,
雖昨日一夜未睡,卻並不覺得困倦。忙準備了筆墨紙硯,就等考官前來發貢紙了。
只見幾個考官依次將貢紙與題目發了下去,到得他這裏,竟是不發了,
在登名錄上他的名字下面畫了一個朱筆的叉。
王子進不覺納悶,自己明明在啊,怎麼會缺考。
正想著,不覺摸到了頭上的毛筆,
心中不禁暗叫:糟糕!那隱身之術緋綃忘記消解了。
想著,馬上跑出了考場,一路狂奔,卻是找緋綃去了。
好不容易花了大半天功夫才在飯館裏將他找到,彼時緋綃正在快活的吃雞。
“快快快,將這法術解了,我好再回去赴考~”王子進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緋綃那邊抓著一隻雞腿,並不著急:“我若將你這法術解了,你要如何再入得那貢院啊?”
此話一出,王子進卻是不知如何做答,
呆立在那裏,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唉呀呀~,趕快坐了一起吃肉喝酒吧,莫要想那勞什子考試了!”緋綃在一旁叫道。
無奈中,王子進只得坐了,和他一起吃了起來,
王子進科考的最後一天,竟是在飯館中度過。
次日,兩人起來就逛開封城,離放榜還有一段時日,
再說王子進知這次中的無望,心中很是輕鬆,忙抓緊時間遊玩。
外面豔陽高照,寬闊的馬路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比起這番繁鬧景象,
勃勃生氣,貢院的那幾日,真是如惡夢一般。
“真是車如流水馬如龍啊!”王子進拿了摺扇邊晃邊感慨道。
“子進,等一下我們去試吃你說的芙蓉雞吧?聽起來甚好啊~”
緋綃在一邊道,自從王子進進了貢院,就無人陪他吃雞,這幾日過得甚是寂寞。
王子進發現緋綃的腦袋很是不開竅,天下有那麼多的美食,
他卻只愛吃雞,真是難以理解。
“緋綃,除了雞,你吃過別的東西嗎?”王子進決定助他開開竅再說。
“嗯~當然,還有鴨子和鵝,你若帶我去吃這兩樣也是無妨!”
王子進不禁搖了搖頭,暗想此人不可救藥了。
正自想著如何引得緋綃不去吃那該死的雞,
耳邊又是一陣溫言軟語:“王公子,大老遠的就見你了,怎麼科考完畢竟是悠閒若此啊?”
那聲音中像伸出一隻手來,直撓到人心中去,撓的別人一陣酥麻。
話音剛落,一頂桃紅鑲金邊的軟轎就停在他旁邊,
窗戶掛著竹簾,看不清裏面人的樣貌,
但如此柔媚清脆的聲音的主人只能有一個,就是那花魁沉星。
“敢問、敢問姑娘有何事?”
王子進想起前去赴考的那日早上所見,不由心中一陣發慌。
“你怕我做什?難道本姑娘還會變鬼吃了你不成?”
那沉星見了王子進的模樣,不由巧笑起來,看起來是將那日的事忘光了。
“那個,姑娘有什麼事快去忙吧?小生還要和朋友在開封一同遊玩呢,況且姑娘家不好抛頭露面。”
要趕緊將她打發了才是真的。
聽了這話,那邊轎裏的人竟是好一陣沒有聲息,“我拋的頭、露的面還算少嗎?”
明明是自嘲的話,聽起來倒像是一聲淒婉的歎息。
“不與你說了,我這還要去相國府表演歌舞呢!晚上公子若有空的話就去牡丹園捧場啊,沉星好酒好菜伺候著!”
說完,竟見那轎簾掀開,從裏面竟是伸出一隻玉手來,戴著翡翠的鐲子,
映得那手臂越發白晰,只見那手直奔著緋綃去了,“小狐狸,真是喜煞人啊!”
王子進見了,急忙伸手格開,“姑娘,姑娘不可逾禮啊~”
那邊沉星甚是不快:“王公子,連你也瞧不起我嗎?”
“沒有、沒有,小生不敢,姑娘會錯意了~”
那邊沉星並不答話,只聽她招呼轎夫上路,
那頂軟轎,如綻放的杜鵑花一般,帶著一絲香氣,行得遠了。
王子進不知怎的,竟覺得那轎中人似乎很悲哀,
連那扎眼的桃紅現在也如海市蜃樓,綻放著虛幻的美。
“唉~,又得罪人了,這該如何是好,今晚真要去牡丹園賠罪了。”
王子進的大好心情登時打了折扣。
晚上,只好又拖著緋綃去了牡丹園。
一進得牡丹園,便見上次來的那位迎接的龜公對他二人眉開眼笑,
忙跑過來:“就知二位公子會再來,沒有幾人見得我家小姐不會再來的。”
“你竟能記得我們?”
這裏迎來送往一日不知多少人,這龜公的記憶未免太好了些吧。
那龜公指指緋綃:“這樣俊朗的公子可沒有幾個,自是過目不忘!”
接著又道:“二位還是要最好的位子嗎?”
“那是當然!”這次不等子進開口,緋綃那邊已然答了,
王子進不禁暗暗稱奇,看來馬屁是人人適用,且不分種族。
接著二人又如那日一樣被領了到畫舫上面去看歌舞,
緋綃一如既往的窩在墊子上吃葡萄,只是子進,卻沒了過去的興奮,
沉星的傾國容顏,枯朽的容顏,在他面前交錯,
他無法確定那個巧笑倩兮的女子背後到底有什麼。
這次沉星又是奏了一曲《桃之夭夭》,曲子甚是歡快,
不由聽得在座的賓客都是隨節拍搖頭晃腦,子進心中的積鬱不禁一掃而空,
接著又著華服獻了一段舞,穿的是金色的衣服,跳的是嫦娥奔月的歌舞,
見她最後坐在假做月亮的花燈之上,神情卻是落寞異常,
如玉的一張臉,被月光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輝,真是明豔不可方物。
接著全場的高潮終於到了,
只見她蓮步輕移,回船去取了花球,又要拋將起來。
“看來這拋花球是場場必有的餘興節目啊!”王子進道。
“咦,客官可是初來,這沉星可不是日日拋花球娛人,你看這些人的表情便知道了!”旁邊一位上了年紀的商人道。
那王子進胸中立刻蕩了一下,不是每次都有嗎?怎的今日便有,
可是為我?可是為我?她與我約好了今晚相見,卻想不出法子來,只好如此!
當下對緋綃急道:“我要那花球,明日陪你下館子~”
那邊緋綃一個眼神遞了過去,
那花球便像被什麼勾住了一樣,直往子進的懷裏去了。
“果然又是王公子接的花球,看來你我甚是有緣啊!”
沉星說完,就令丫鬟提著花燈去領了子進和緋綃下了畫舫,往後庭走去。
到得後庭的花園,映眼就是一桌豐盛的酒菜,一見就知是早已準備好的。
那邊王子進見了此情此景,不禁心潮彭湃,
看這樣子,沉星對自己確是青眼有加,
不然也不會幾次三番在這開封城中與他巧遇,
現下他科考結束,又備下酒菜與他慶功,佳人知遇,該當如何回報呢?
“王公子,莫要發呆了,趕快喝酒吃菜啊!”
那邊沉星見他出神,急忙喚他。說完,還夾了一箸菜到緋綃碟裏。
子進見了,不由吃味,
轉念一想,她看緋綃只是狐狸而已,估計只是喜愛而已。
哪想那沉星並不理會子進,只忙著拿著羹匙逗弄緋綃,
那邊緋綃也甚是討巧,一邊斜眼看著子進,卻並不說話,
一臉壞笑,裝得真是一隻狐狸的樣子。
“那個,沉星姑娘沒有什麼話要和小生說嘛?”
那邊子進的冷板凳實在是坐不住了。
“有啊,王公子真是大人有大量,將這白狐帶來與我玩耍,我已經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沉星說著竟情不自禁的拍起手來。
王子進見她如小女孩一般天真爛漫,也不便說什麼了,
那邊給緋綃使了個眼色,要他儘快離席,
哪知緋綃的頭一偏,竟是不理他,繼續與沉星調笑。
本以為沉星今夜要款待的是他,哪知醉翁之意不在酒,
自己的一番心意卻又是表錯了情,眼看著便隨這觥薵交錯付之東流了。
“王公子,莫要不開心,沉星在此敬你一杯。”
那沉星每日周旋於恩客中,何等聰明,竟是看穿子進心事,
“過幾日王公子便要上路返鄉了吧?待得再見時,便不知是何時了~”說完,將酒一飲而盡。
“小生心領了,便是去得天涯海角也萬萬不會忘了姑娘的!”
王子進聽得她的話,心中竟是一酸,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不管這沉星是人是鬼,她卻是沒有害人之意,對自己還是照顧,不由有些不舍。
“將來王公子若是高中,莫要忘了牡丹園的沉星便行了~,沉星永遠會記得今日的筵席,托王公子的福,才能如此開心。”
“你莫要傷心啊~”王子進見苗頭不好,趕快安慰道:
“他日我再來開封,定會來找你,希望你還在那湖中載歌載舞,小生還要接姑娘的花球呢!”
哪知那沉星聽了這話,竟更是幽怨:“他日,他日我還不知在哪裡了~”
王子進不禁暗叫不好,自己又是說錯話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見緋綃拿了袖子掩面打了兩個噴嚏,
知是他不堪沉星身上的氣味,那邊沉星見了,卻是將不快一掃而光,
“這狐狸真是喜煞人啊~”說著,又去逗弄緋綃去了。
那邊緋綃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顯是不堪其擾,卻又不便發作。
王子進見了,不由在肚中偷笑,暗道:你也有今日啊~。
三人吃酒吃得甚歡,卻見門口伺候的丫鬟慌慌張張的跑過來,
對沉星耳語幾句,沉星聽了,臉色立刻一沉,顯是沒有什麼好事。
只見她站了起來,對王子進道:“王公子,我先失陪一下!”
“我當你在哪裡啊,原來是在這裏和小白臉調笑啊!”
還未等沉星離席,月亮門外便走過來一個豐滿妖豔的女子,
看那年紀,估計有四十餘歲,臉上濃妝豔抹,身上五彩繽紛,
像開個大染坊一般,將這世上的顏色都要堆在這方寸間了。
那女子頓了一頓,繼續尖聲說道:“放著有錢有勢的恩客不陪,卻來和這些窮酸吃酒,你以為哪個會把你娶走貢在家裏啊,別做夢去了!”
那聲音如破羅,如削鐵,尖利難聽,一邊說著,還斜眼瞪著緋綃,
顯是剛剛口中的小白臉就是指他。
“媽媽不能這樣說,沉星這兩年為媽媽賺得還少嗎?這幾日識得幾個朋友,眼看就要分別了,為他們餞餞行都不行嗎?”
聽沉星這樣說,王子進知道這個女人就是人們常說的老鴇頭了.
“哈哈哈哈!”那邊那女子不禁大笑起來,竟像是見了什麼開心的事一樣
“人道戲子無義,妓女無情,原來我這裏還出了你這麼個情種啊!你倒是乾脆隨他們走了啊!”
“媽媽,沉星在這裏已經為你賺的不少銀兩了,難道送別幾個朋友自己都不能擅自做主嗎?”
那女子聽了,語氣登時軟了下來:
“沉星啊,我只是擔心你啊,希望你莫忘了本分!”
說完,又夾著一陣香氣出去了,背影甚是無奈。
她走了以後,就留下三人對著一桌殘羹冷飯,場面非常尷尬。
“沉星,你莫要傷心,都是我們不好!”王子進道。
“不關你的事,誰讓我出身青樓呢!”說著,竟有淚珠自臉上滑下。
王子進見她哭,如梨花帶雨,如芙蓉出水,心中竟有一些酸楚:
“沉星,某要傷心,我想辦法讓你離開這裏!”
“王公子,你不要騙我了,那麼多王侯都說過這樣的話,但都是看我賣笑,連一個要納我為妾的都沒有~”
說著,哭得更是傷心。
王子進聽了,不禁血氣上湧,
“你放心,明日我便來想辦法來替你贖身!”自己都不知哪裡來的勇氣。
“此話當真?”沉星聽了很高興,立刻收住了哭聲,向王子進拜了一拜,
“沉星在此感激公子大恩大德了,明日就等公子來了!”
那邊王子進叫苦不迭,可是話已出口,無論如何是收不回來了,
看沉星那副模樣,更有被人設計的感覺,忙看看緋綃,
卻見他在一邊偷笑,並不答話。
就這樣迷迷糊糊的出了牡丹園,走在路上,
涼爽的秋風進一步吹醒了他發熱的頭腦。
“緋綃,怎麼辦啊,那沉星的贖身錢是不是會很貴啊?”
王子進不禁急道,她是開封花魁,
怕是自己家那幾十畝田都買了都不及她的贖身錢。
“自是不會便宜啊,要不怎麼這麼久都沒有人要贖他呢~”
緋綃在那邊搖著扇子看熱鬧。
“你幫幫我吧,我到哪裡去尋得那許多銀子啊?”王子進哀求道!
“以前就和你說過,紅顏彈指老,刹那芳華,況且她不知是人是鬼,你不聽勸告,現下這樣,叫我如何是好啊!”擺明了是不肯幫忙了。
“緋綃,緋綃,幫幫我啊!我可怎麼辦啊~”
夜空中,寂靜的開封城街道上,傳來王子進的哀號聲,久久不絕~
“我倒有一個辦法,明日不花一文錢就可將那沉星帶了出來!”緋綃道。
“還有這麼好的事情啊,趕快說,快說啊!”王子進急道。
“嘻嘻,你莫要著急,只要聽我的安排便是!”
是夜,王子進回去便放心的蒙頭大睡,
緋綃倒是出去了便沒有回來,神秘兮兮的不知在搞什麼,
王子進見他是變做白狐出去,臉上依舊掛了一臉壞笑,也不去管他了,
反正只要他還記得去幫忙贖沉星便行了。
次日一大早,天還沒有亮,王子進變被緋綃從被子裏拖了出來。
“啊,幹嗎這麼早啊?要去奔喪嗎?”王子進迷迷糊糊的說道。
“沒有錯,就是要去奔喪,趕快換一身素白的衣裳,我們一起去!”
“沒聽說你在開封還有朋友啊,昨天晚上就是忙這個嗎?”
王子進挑了一樣顏色最普通的衣服“黑色行嗎?”
“可以,可以,我的那位朋友你也是見過的~,我們趕快走吧!”
說著兩人便出了門。
王子進心中不禁納悶,緋綃的朋友好像就我一個啊,
難不成這是給另一隻狐狸奔喪去,過會兒靈堂裏不會供著一隻狐狸吧?
兩人順著街道走著,路上真的遇到一家出殯的,
紙錢灑得滿街都是,哭聲也甚是動容,不禁聽得王子進心中發酸,
生老病死,每個人都是無法逃脫,不知何時,自己也會變做枯骨一具。
正想著,那邊緋綃已經停了下來。“子進,我們到了!”
王子進抬頭一看,見眼前兩扇朱漆的大門,上面一副牌匾,
水紅的三個大字,正是牡丹園。
“怎麼到了這裏?莫不是緋綃這幾日陪我來,認識了相好的,哪想那姑娘香消玉殞了?”
正想著,那邊緋綃已去跑了敲門。
裏面一個小廝跑來開門,神色很是慌張,
“兩位大爺,晚上再來牡丹園吧,這個時候還沒有營業~”說著,就要關門。
“慢著,我們是昨日說好了來替沉星姑娘贖身的,麻煩你去通報一聲!”
“沉、沉星姑娘,你們當真要替她贖身?”那小廝慌道。
“不錯!”說著,推門便進了去。那小廝也不敢攔,垂手在後面跟著。
剩下王子進一個人在納悶,不是參加誰的葬禮嗎?怎麼變成給沉星贖身了?
緋綃似乎對路很熟悉,一個人走在前面,三拐兩拐便走到一個房間門口,
那房間佈置得很是華麗,門外掛著朱紅色的帷帳,正隨著晨風起伏。
裏面傳來幾個女人的聲音,好像在爭吵什麼,似乎有什麼事讓她們很是氣憤。
其中一個女子的聲音甚是尖利,正是那個老鴇頭。
緋綃領了子進推門進去,裏面幾個女子都是一驚,
忙回過頭看,臉上都是一副驚恐表情。
“這莫不是見鬼了?”王子進調笑道,“我們今日來是給沉星贖身的!”
這話一出,那幾個女子更是害怕了,指著床道:
“你要贖的是她嗎?如果是的話,趕快帶她走吧,莫要聲張啊~”
王子進探頭往那床上一看,只見帷帳層層疊疊看不清什麼,
一縷黑髮自裏面滑落出來。再伸手一撩,竟然是一具乾屍躺在裏面,
眼睛只剩下兩個黑洞,腮上沒有什麼皮肉,只是衣著甚是華美,
越發襯得那乾屍面目可憎。
王子進嚇得一下坐在地上,“我、我要贖的是沉星,不是這乾屍啊!”
“沒錯,這就是沉星姑娘,昨夜不知發生什麼離奇的事,她竟一夜變做這般模樣。公子你趕快將她帶走吧,莫要讓外人聽說我們這裏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攪了我們的生意。”那老鴇頭很是著急。
什麼,這就是沉星,昨夜載歌載舞,昨夜還是人面桃花,
怎麼一夜只見變成了這番模樣,沉星天真爛漫的笑臉又在他面前浮現起來,
雖然知道她是異類,但是,但是自己是真心希望她能幸福啊。
可是現在,只留了一具枯骨給他,叫他如何是好啊?
難道真是紅顏彈指老,這也未必太快了一些,想著,眼淚不禁流了下來。
“子進,莫要傷心,我們將沉星姑娘帶回去安葬吧!”
“安葬,對,這是一定的!”
這些青樓中人多半勢利,不能將沉星的枯骨留在這裏。
想著,一摸眼淚坐了起來,忙用被單將那枯骨捲了,一把抱走。
那邊緋綃道:“多謝各位成全,只是我這兄弟對沉星至深,便是枯骨也希望能夠帶回!”
“不謝,不謝,你們趕快走吧,千萬莫要聲張啊,我們就說花魁沉星被人娶走了~”
說著,那老鴇頭甚是傷心的樣子
“這孩子做夢都想離開這裏,嫁得一個好人家,算是了了她一幢心事吧~”
王子進聽了,眼中又是一片朦朧起來,忙抱了沉星走了出去。
那邊卻見緋綃嘴角還是掛著一絲笑意,他見得慣了,已是沒有什麼感覺,
知道緋綃見了誰都是一具枯骨一樣,死亡在他那裏,本沒有什麼。
外面的太陽還是沒有升起,王子進一個人抱著沉星的遺骸大步走著,
風捲起綾羅,帶出一縷黑髮,拂到王子進臉上,還帶著一絲香氣,
沉星啊,沉星,是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為你哭呢,
你活著的時候,那麼多人為你喝彩、叫好,那麼多人為你傾倒,
現在卻只有我一人為你掬淚。
身後牡丹園依舊繁華絲錦,正是雕簷畫柱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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