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緋綃還在床上小憩,王子進便迫不及待的要拉他出門。
緋綃一抬眼,見他竟是換了綢緞的褂子,帶了一頂鑲著翡翠的頭冠,
就連手中的摺扇,竟也掛了珠玉的墜子,
哪裡還有一副書生的模樣,倒像是哪家的府裏出來的公子。
不禁啞然失笑:“你這便要去煙花酒肆了?”
“誰說要去那花柳之地了,只是閑來無事,隨便走走~”
“既然這樣,我就不奉陪了。”
“你你你,你怎可不同去,不然銀兩誰來拿啊?”
子進說著,拉了緋綃的手便一同出了門。
待得兩人到了花街,已是月上中天,
整個一條街上人來人往,竟比白日還要熱鬧。
各家的藝坊門外,均是紅燈高掛,門外站著攬客的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
紅的、黃的、綠的衣裳,舞動著,笑鬧著,竟將這晚秋的夜晚,招搖得如春日般明媚。
“果然是大城市,不枉此行啊,在家鄉哪見得如此場面,古人云:書中自有顏如玉果然是對的啊~”
緋綃聽了,不僅一愣:“此話怎講啊?”
“若不是我讀了幾年的詩書,怎會來赴這科舉,若不赴這科舉怎會來到開封,若不是到了開封,又到何處去見這如此多的佳麗?”
“我記得好像不是這個解釋啊~”
兩人正說著,突然從兩旁冒出一干女子,拉著二人的胳膊,就往各自的藝坊裏拽
“公子、公子來我家吧,我家如音姐姐的琴藝可好了呢~”
“到我們這裏看看吧,定不會令二位失望~”
一股脂粉香氣撲面而來,直薰得叫人無法呼吸。
王子進哪裡見得如此陣勢,幾番溫言婉語入耳,不覺心也跟著飄飄然起來。
抬腳就要隨人走了,但待得定睛一看,眼前的幾張臉竟都是平庸至極,
倒像是一片姹紫嫣紅裏夾著一個麵團,
個個臉上的脂粉竟如冬日的瑞雪一般,早就看不清地面是什麼顏色。
一斜眼,就見緋綃的桃花臉,一比之下,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不要,不要,還是算了,緋綃我們快走吧~”
說著,拉了緋綃,拔腿就逃。
跑了一個街區,慢慢的放慢了腳步:
“唉呀呀~怎麼竟是些庸脂俗粉啊,難道開封竟也是如此水準嗎?踏遍天涯,倒叫我去何處覓佳人啊?”
言語中儘是掩不住的失望,怕是他科考落榜都沒有如此傷心。
“嘻嘻嘻,這你就不懂了,普天之下,絕色本就是少數,如此容易便教你遇到了,估計不是精魅就是鬼怪,是要取你性命來的~”緋綃笑著答道。
王子進看了看他的臉,在夜色中竟也如皎月般散發著一層淡淡的朦朧的光輝,
確是俊美不可方物,不僅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你所言極是~”。真是心若死水了。
再往前走去,人竟驟然多了起來,都聚集在一家很大的院落門前,
那屋子門外掛了能有幾十個紅燈籠,一路引了文人騷客過去,
在夜色中分外美麗,倒像是一串紅色的瑪瑙。
而在那院落周圍,竟是圍了有百餘人。
王子進不緊湊了上去,只是人過於擁擠,實在無法靠近那大門,
遙遙望過去,只見上面寫著“牡丹院”卻是水紅大字,透著一絲曖昧之情。
“沉星姑娘~”
“今日來看沉星姑娘歌舞,不知又要花多少銀子才能換得上座~”
王子進見了,不禁心花怒放,看起來這位沉星姑娘定是位美人了,
又不大敢確認,忙拉了旁邊一位書生模樣的人問道:“這位沉星姑娘相貌如何啊?”
“咦,你不知道沉星姑娘是開封第一花魁嗎?自是色藝雙絕了。”那書生驚道。
“好,”王子進像吃了定心丸,“緋綃我們進去看看。”
竟一馬當先,搶在眾人之前,進了那園裏。
進得園中,是一番曼妙景色,裏面曲徑兩旁種滿了鮮花,
就連樹上也是掛了紫色,粉色的帷幔,乍一看,宛若入了仙境,
旁邊的八仙桌上,更有摘花采蝶的浪子在與這園裏的姑娘們喝酒調情。
兩人剛進來,就有一位引路的龜公過來:“二位可要哪位姑娘相陪啊?”
“那個、那個,就叫你們的沉星姑娘過來吧~”王子進回答。
“呵呵呵”那龜公掩嘴偷笑“二位是初來乍到吧,不知沉星姑娘是我們開封第一花魁吧?怎的是說叫就能過來的啊!”
“那你便說吧,那沉星姑娘如何見法?我們這便去見~”
“那請二位這邊請,今夜剛好有她的歌舞,可憑銀兩換得座號。”
說著,那龜公便帶著二人走到大廳當中,
見中央擺了一張長桌,上面放了一份寫滿了字的絹紙。
“二位先看一下,今日沉星姑娘就是要在後花園的湖中表演才藝,在湖邊的涼亭中是十兩銀子一位,在湖中的回廊中觀賞是五十兩銀子一位,若是在湖中的畫舫中觀賞的話便是沒有頂價了,因為座位有限,自是價高者得~”
“緋綃、緋綃,你是不是有許多銀兩啊?我們去買最好的位子吧?”子進說道。
“哎呀~不就是一位美人嗎,百年之後便是白骨一堆,有何看頭啊,不去!”
這次他倒是很是斬釘截鐵的樣子。
“可是百年之後我也是一堆白骨了啊,我不會介意的~”
“不去,無聊,我會介意!”
“那個、那個緋綃,我見你每日只是吃燒雞,沒有什麼變化,你不知道這雞有許多做法嗎?”
那邊緋綃立刻來了興致,急道:“快說、快說,這雞還有什麼吃法啊?”
眼裏竟冒著興奮的光芒。
“有用冬筍、冬菇燉的雙冬雞湯,有用泥烤制的叫化雞,還有在雞腹內填滿了香料的用荷葉包了蒸制的荷葉雞,都是皮香肉嫩,有的雞肉入口即化,有的筋骨相連,甚是筋道,美味各有千秋~”
“啊啊~我都沒有試過啊,因為第一次吃的就是燒雞,竟不知雞有如此多的做法啊?真是枉活了這許多年,咱們明日便去嘗試吧?”
“那你要陪我看了歌舞我才陪你去吃雞~”
還未等話說完,那邊就聽緋綃叫道:“老闆,我要兩個上座,要最好的位置!”
不一會兒,就有一個梳著兩個小髻的丫鬟提著一盞花燈來為他二人引路,
一路九曲三折,走了一會兒,就見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大湖便呈現在眼前。
“客官這邊走,就可上畫舫了。”說著引得他倆上了一個涼亭,
亭外的湖面上有一個雕簷畫柱的畫舫,簡直就是把一座樓臺搬到湖中一樣。
兩人坐了上去,大概兩層共四十餘個位置,都是梨花木的座椅,
上面鋪了錦緞的墊子,坐上去甚是舒適,
旁邊更有丫鬟捧著香爐果盤在旁邊伺候著,緋綃對這條件似乎很滿意,
窩在椅子上,開始吃起葡萄來了。王子進則是抻長了脖子在等美人出場。
過了一會,畫舫便開動了,如一座水中樓臺,漸行漸遠,向湖心去了。
只見湖心中立著幾個矮塔,裏麵點著火把,將湖面照得如白晝一般,
天上的一輪蛟月,投映在湖面,隨著水波的流動,碎了又聚,聚了又碎,非常美麗。
“咦,不知這美人何時才能登場啊?”王子進正等得不耐煩呢,
邊聽湖面中傳來幾聲琵琶的聲音,清冷而美麗,
緊接著,便是絲竹的聲音,竟是一片繁鬧的景象。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婉轉的歌聲似乎踏浪而來,卻是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那歌聲一響起,周圍的人都叫起好來,掌聲不絕於耳,
但是掌聲、絲竹聲、叫好聲,似乎都壓制不住那歌聲,
竟如絲如霧般,鑽到每個人的耳中去,跌宕起伏,說不出的舒服受用。
一首歌尚未唱完,便見一個畫舫出現在湖面上,
上面一干女子,手持樂器,正在演奏,穿的皆是素白,
衣裾隨風飄搖,仿若仙子下凡一般。
正中是一個紅衣女子,盤膝而坐,正撫琴唱歌,低著頭,並看不清眉眼,
只見指若蘭花,秀髮如雲,只一動,便如花枝,顫出千種風情。
不用說便是一位美女。
看客們見了,反倒靜了下來,都被這景象攝住了心魂。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轉眼間,那女子已唱完了一遍,停了手,抬起頭來。
這一抬頭,王子進只見一雙燦若流星的雙眼,一張芙蓉春風面,
竟是覺得這世間的春色都集中在這一人身上,
她動,如弱柳扶風,她笑,如牡丹綻放,
一時間仿若百花齊放,美豔不可方物。
只見那佳人站起來說了什麼,王子進已經全然不覺,
一雙眼,如螞蟥般只是直勾勾的盯著那美人的臉,如癡如醉。
接著樂曲聲又響起來,畫舫上的女子又表演起歌舞,
那紅衣女郎纖腰不盈一握,體態甚是輕盈,皓腕如雪,眉目如畫,
她一舞,翩翩竟如彩蝶,立刻令這秋日的湖面,鬧起了春意。
好像還沒有一刻功夫,歌舞表演便結束了,
那紅衣女郎拿起一個花球,柔聲道:“多謝各位看官捧場,小女子感激不盡,但良宵總有盡時,各位如能接得花球,可否賞臉陪沉星把酒言歡?”話音剛落,歡呼聲立刻不覺於耳,“我的,我的!”“趕快往這邊拋啊~”更有人的胳膊躍過別人頭頂,自是迫不及待,岸上的人更是推推搡搡,你不讓我,我不讓你,都是為了爭個好位置,接那花球。
“緋綃,緋綃,幫幫忙啊,我想要那花球~”
王子進邊說還邊拽著緋綃的衣袖,聲音更是急切得快要哭出來了。
正說著,那女郎已然將花球拋離出手,緋綃見了,往那吹了一口氣,
那花球便如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打了幾個轉。落到王子進懷中。
周圍立刻便是一片歎息聲,更有人咒駡起來,
王子進抱著那花球,心中竟是一陣狂喜,
等會見了美人,說些什麼呢,該如何是好呢?
還沒等想好,那紅衣女郎的畫舫便已經劃了過來,
那女郎並不見王子進,卻一直盯著旁邊的緋綃看,
王子進兀自抱著花球,看了看緋綃,又看了看那女郎,
一個白衣勝雪,風度翩翩,一個是豔若桃李,風情萬種,正是一對絕色璧人。
王子進的心不禁涼到了底,早知,早知便不帶緋綃來了,
自己往他旁邊一靠,本有三分醜,現在也變做五分了。
只見那女郎回過頭來,對王子進道:“客官怎的如此奇怪啊?逛牡丹園來為何還帶著一隻狐狸呢?”
那邊緋綃“呼”地站了起來,鳳眼圓睜,摺扇一指:
“自己一身死人的味道,卻還有臉說別人!”
“啊~,”那女郎驚呼一聲,嚇得後退了一大步,“這狐狸,還會說人話!”
周圍的人不禁面面相覷,明明一個是翩翩公子,一個是絕色佳人,
怎麼一個說對方是只狐狸,另一個卻連死人都搬了出來,
難道最近流行這種調情的方法?
只有王子進明白是怎麼回事,聽了緋綃的話,不禁連心都涼了半截,
好好的一位佳人,怎麼又是一隻女鬼?
但是見那女郎並不像是偽裝的樣子,這又是如何道理?
緋綃聽了那女郎的話也不禁一愣,她自己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啊?
忙低頭對子進道:“我先回客棧了,你且和她一同去喝酒,我見她好像並無害人之心,你先去幫我探探虛實。”
“緋綃,不要扔下我一個人啊~”
想到要和她共飲,雖說現在是個美女,
難保不會像緋綃一樣,喝醉了現了原形,到時候就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東西了。
“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不管的,明日你我還要一同去吃雞呢~”
說完對王子進笑了笑,眨巴了一下眼睛,就搖著扇子,踱著步子走了。
“那只狐狸真的好生奇怪啊?還會踱方步啊?公子等會兒一定要告訴我你是在哪裡得到如此稀罕的東西啊?”
那個女郎對緋綃似乎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好好好,我待會兒一定細細說與你聽~”
心中不禁暗想它會得多了,還會臭美,會吃雞,會睡覺,
踱個步子說兩句話又算了什麼?
“公子,趕快與我說說那只狐狸吧!”兩人此時正在涼亭共飲。
“這個不急,敢問小姐大名?”
“你真是迂腐得可以,我叫沉星,沉魚落雁的沉,星星的星。”
那沉星很不耐煩的答道。
“在下江淮王子進,字莫離,此次初來開封,就是為了趕考……”
“哎呀呀~,誰讓你說你自己了,狐狸,狐狸啊!”
王子進這才發現他的風頭永遠都搶不過緋綃,不管他是做為人還是做一隻狐狸。
“那狐狸是我在一個江湖藝人手中得到,所以頗為通人性,大概人會做的他都會做!”
這樣騙人緋綃知道了應該不會生氣吧?反正他自己也是經常騙人的!
“唉?幾多銀兩買的啊?可否轉賣給我?”沉星問道。
“那個、那個,這個不能賣,敢問小姐有沒有看到我身邊有一位年輕公子啊?”
“怎麼會有公子?我一過去就見一隻雪白的狐狸窩在墊子上吃葡萄呢,很是喜人啊!”
“那你平時還會看到什麼呢?”這個沉星莫非有陰陽眼不成?
“平時可以看到許多東西啊,什麼女人男人老人小孩都有,可是別人都看不到,還有好多的老道和尚說要拿我,可是莫明奇妙都不了了之了。”
王子進聽了又是身上一陣惡寒,看來她確非善類。
“今日得見小姐,小生真是榮幸之至,請~”
說著提了杯子一飲而盡,心想快快把這女鬼灌暈,
自己好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好啊,公子豪爽,沉星奉陪!”說著,竟也一飲而盡。
王子進這才發現,這個叫做沉星的花魁,似乎並沒有經過什麼嚴格的訓練,
言談舉止都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樣,倒是真性情的流露,
估計若不是長了一副傾城的容顏,怕是這花魁輪幾百年也不會到她的頭上。
兩人邊說邊喝,甚是高興,不覺已喝了兩壺酒,
王子進未把那沉星灌醉,自己倒先暈了,
迷茫中只見沉星的雙唇微啟,目光朦朧,煞是誘人。
不覺迷迷糊糊道:“你好美啊,尤其是眼睛,真是朗若沉星啊~”
“嘻嘻,古人形容美女是沉魚落雁,我呢,卻偏偏要讓天上的星星也沉了下去,所以才取名沉星~”
“姑娘說得極是~”王子進嘟嘟囔囔說了一句,就已經倒在桌上不醒人事了。
那邊沉星見了,嘴角微微一笑:“想和我鬥酒,再過幾百年吧?”
只見周圍夜色如墨,天上月朗星稀,真是天涼好個秋,
沉星一個人坐在庭院中,望瞭望周圍,又看看旁邊在酣睡的王子進,
歎道:“人說會有貴人帶我離開這煙花之地,不知他何時才能來呢……”
次日王子進醒來,卻是在客棧的床上,昨晚的一切,都恍若隔世。
不禁撓了撓頭,還是不知是夢是幻,
見緋綃一個人坐在椅子旁邊,一臉急切的望著他。
“你總算是醒來了,趕快收拾收拾,我們去吃雞吧,我從昨夜起就沒有再吃了,真是餓死我了!”緋綃叫道。
“我昨夜喝醉了酒,現在正頭痛得厲害,你要我去吃那油膩的雞,莫不是要害死我了?”
那邊緋綃的臉色一沉:“那你就把昨夜看歌舞的銀子還我~”
“走走走,我們去吃雞……”說著王子進晃晃悠悠的從床上爬了起來。
“昨夜我是如何回來的啊?”王子進問道。
“還能怎麼回來的,我把你接回來的啊,你在那邊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
緋綃答著,邊不忘喝了幾口雞湯。
現在雖是秋天,但是中午的太陽還是毒得很,烤得地面和火爐一樣,
也不知他怎麼能喝進如此如此油膩的東西。
“這湯真是美味啊!”緋綃感慨道。“店小二,再來一份荷葉蒸雞!”
“那個、那個,沉星沒有說什麼嗎?”
“有啊,她指著你我叫道:快看啊,狐狸來接主人了,真是好有趣的狐狸啊~。不過我見她並無害人之心,倒是為什麼能看到我的真身呢?”
“你說她身上有死人的味道卻又是怎麼回事?”
王子進問道。這時緋綃已經喝乾了一盆雞湯。
“每個人的味道就是不同,她的身上,有一種酸臭之氣,很像是人死後散發出來的,而且還很大,一般都是以食人為生的鬼怪才會有這種味道。”緋綃答道。
“啊,那她豈不是很可怕~”
“也不能這麼說,她要是只吃死人的話,還沒有什麼,反正人死了也是化為膿血,做了妖怪的腹中餐倒也無妨,若是她吃的是活人,可就不好說了~”王子進聽了,覺得眼前的雞骨竟萬分面目可憎起來,一個個,骨肉分離,沾了湯水,哪個又是想死呢?看來不光是雞,世間萬物皆逃不脫被吃的命運,只是吃的方法有別而已。"
王子進正自發呆,
突然一個柔柔的聲音自身後響起:“王公子~,想不到這麼快就見面了?”
說著,還清笑幾聲。
王子進不禁一呆,一回頭,卻不是那花魁沉星是誰?
只見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衫子,腰間紮了一條翠綠的帶子,
頭髮高高的束起,在腦後盤了幾個小髻,手裏執著一隻扇子,
畫的是美人圖,一雙眼睛在扇子後面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倒像是畫中的仙女,哪裡像什麼鬼魅?
“請問姑娘到此處是~”王子進問道。
“這是開封最大的酒店,怎麼你就能帶了狐狸來吃酒,就沒有人能請我來嗎?”
“哦哦,小生駑鈍了~”
“你倒真是駑鈍,還有三日就科考了,還有時間來泡飯館~”
說著還不忘拿那扇子去碰緋綃的鼻子。
王子進見了,分明是一個美貌的姑娘在調戲一個英俊的少年,
一口茶差點沒有噴出來,“不要,別逗那狐狸,小心它咬你~”
緋綃倒是真像一隻狐狸的樣子,老老實實在吃雞。
“切~你這窮酸如此小氣,待得你科考完畢我再去拜訪吧,到時候你莫要如此小家子氣了。”說完,嫋嫋婷婷的走了。
留下王子進一個人發呆:“科考,科考,我還要科考呢,竟而全忘光了~”
“好大的屍臭味,真是嗆死我了~”說著,那邊緋綃還打了幾個噴嚏。
王子進回了客棧就開始挑燈夜戰,可惜為時已晚,
三日的光陰,彈指即逝,哪裡夠他去泡墨水。
到得第三日,早早起了床,梳洗一下,便提了文房四寶要出門了,
這一去便是五日,前兩日是鎖院,待得八月十五才是正式考試,
期間所有考生都要住在裏面,不得外出。
“緋綃、緋綃還不快同去赴考?”
王子進見緋綃還是窩在被子裏蒙頭大睡,不由急了。
“誰說要去赴考了啊,你一個人去吧!”
“啊啊啊啊,你不是山陽書院的才子嗎?怎會不去赴考啊?”王子進急道。
“嘻嘻嘻,地方的貢函我是有的,不過是使法術做的,真要去考取功名,怕那官印會將我壓得現了原型。”緋綃笑嘻嘻的答道。
“難道竟讓我一個人去?”
“沒有啊,我陪你去~”
“你怎生陪我,變做狐狸嗎?”子進奇道。
“當然不是,”說著拿了一面鏡子出來,“你若想見我,只要對著鏡子呼喚就可以了!”
子進舉著那面銅鏡:“緋綃,如此大的一面鏡子,怎麼可能會讓帶到貢院啊”
聲音中不禁帶著哭腔。
“原來如此,”說著又不知從何處掏了一支玉笛出來,
“你只要想見我,吹這玉笛,我便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且不說我不通音律,這笛子也是無關科考,我也無法拿這勞什子進去啊~”
“唉呀呀,怎麼如此多的麻煩啊。沒有辦法了~”
說著又從懷裏掏出兩張符紙來,“來,給你一張,可替你擋災的,見面看來是不成了。若是有何魔物犯你,我這裏這張符紙也自會有反映。”
說完,將那符紙塞到王子進的衣服裏。
“考場之中怎會有魔物啊,倒是這張紙,不要被考官發現了才好。”
王子進嘟嘟囔囔的出了門。
外面卻是清晨,天剛剛濛濛亮,空氣中帶著一絲清冷的寒意,
一輪圓月還隱約的掛在天際,王子進不禁加快腳步往貢院趕去。
大概是起得太早了,路上竟沒有一個人影,諾大的開封,現在正是沉眠當中。
王子進正沿著青石路急走,一抬頭,卻是前面也有一人走得竟比他還要快,
晨霧中看不清面目,但見身形嬌小,大概是個女子。
王子進不禁好奇,急跑了兩步,追了上去,
見那女子竟是只穿了貼身的紅色長褂出來,頭髮也披散著,看起來很是嚇人
躊躇了一下,又發現那身影極是熟悉,楊柳細腰,長髮及腰,
像極了那花魁沉星,立時心花怒放,跑到那人面前。
“沉星姑娘,這麼早就出來了?”說完不禁嚇了一跳。
那沉星面色發青,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連臉上的肉都塌陷了進去,
甚是恐怖,除了一雙眼朗若晨星,哪還有什麼絕代佳人的樣子。
見了王子進也並不說話,只是一路往前疾走
“唉~等等啊~”王子進說著便去拉她的衣裳,
這個樣子,委實令人擔心。只覺得觸手一片濕涼,
再一看去,手掌中竟全都是鮮血。
那紅色的衣服,不知有多少已被鮮血浸透,王子進不由嚇呆了,
站在路上看著自己的手掌,似乎不相信這是真的,可是那血色,是如此分明
腥氣直沖鼻翼,都在提醒著他這一切並非夢境。
再一抬頭,路上只有自己一個人,哪裡還有沉星的影子,
前面薄薄的晨霧,將街道籠罩得朦朦朧朧,
青石的道路上,泛著慘白的光芒,平添了一分嚇人的氣氛。
王子進不禁拔足便逃,還沒有一會兒,就已經到了貢院的門外,
這時,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門外有幾個早到的書生,正緊張的等待開場,
王子進見了人,心中鬆了一口氣,不覺渾身癱軟,一下坐在地上。
“咦,這不是子進嗎?我還以為你不會來赴考了呢,卻沒想到這麼早便趕來了。”
王子進一回頭,卻是同窗的道然。
“咦,怎麼不見與你在一起的胡公子來啊,他不是山陽書院的才子嗎,此次定是志在必得吧?”道然問道。
“那個,那個胡公子家裏老母病危,急著回家省親去了,他怕是要下次考期再來了!”
王子進發現自己自從與緋綃在一起之後,撒謊的本事卻是日益高超了。
“也是,百善孝為先,你我皆是讀書之人,怎可忘了孝道啊!”道然聽了連連點頭。
“這次來赴考的人似乎比往年少啊?”子進問道。
“你是有所不知,還記得我們險些就要投宿的鴻福客棧嗎?”道然問道。
子進忙不迭的點頭,怕是這一輩子都不會忘了那個客棧的。
“好多考生後來被發現昏死在裏面,卻都是被蜘蛛咬了,不知是哪裡來的那麼許多的蜘蛛,竟而無一倖免。還好發現得早,所以這次來參考的人少了好多。”
“哦~”忙將話頭咽了,怕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兩人正說著,那邊貢院的大門已經開了,一干考生,大概有百餘人,
個個提了裝了文房四寶的箱子,正在接受盤查。
兩人趕緊跑到門口去排隊,不一會兒便進了貢院。
進得裏面,每人都按地區不同,各自被分開,
子進與道然因是同鄉的緣故,分得甚遠。
考生都進到一個狹小的隔間裏去,三面都是磚石砌成,
只有一面沒有遮掩,卻是面對考官的。
一張青石板,狹長冰冷,白日考試時便是書桌,
待到晚間,從上面搬下來放在條椅上便是一張床了。這幾日吃睡都要在裏面。
子進望瞭望這簡陋的考場,不禁懷念起客棧那有著錦緞被褥的鬆軟床鋪來了。
過了一會兒,就有人過來檢查文房四寶是否被做了手腳,
接著又有人來發貢紙,大家都寫了名字,呈上去蓋章核對。
這一折騰,一個上午就過去了。
待到晌午,考生們都被安排到一個房間裏吃飯,
開考以後,便是吃飯也要在各自的隔間裏了。
“唉,我是完了,”道然叫道。
“怎麼了?”
“我的位子是坐北朝南啊,一天多一半的時間都要曬太陽,豈不是要頭昏眼花?”道然答道。
“這樣我還好了,我的那個是東西朝向,太陽倒是不用曬了,就是陰冷了些。”子進道。
“啊~這位兄台要小心啊!”
旁邊一位考生說,轉過臉來,足有四十餘歲。
王子進聽了這話,嚼在嘴裏的飯都咽不下去了,
難道自己真的一生都要和鬼怪打交道,連考試都不例外。
忙道:“那個,兄台比小弟虛長幾歲,還是以名字相稱吧,小生姓王名子進。敢問兄台此話怎講啊?”
“說來慚愧,我參加這科考也有幾次了,就是不曾高中啊~”那老生歎道。
“那個,你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啊?”王子進急道。
“說來奇怪,每次科舉都考生自殺,怎麼死的都有,最慘的一個是用筆活生生的將自己捅死了。足足捅了十餘次呢~”
“那又怎樣啊,壓力太大了吧?”王子進開解道。
“在朝陽的房間還沒有什麼,陽氣較重,在朝陰的地方就不好說了啊~”
說完那老生轉了頭去,繼續吃飯。
王子進一個人呆呆的捧了飯碗,看了看道然,看來自己的命真是爛到家了。
“王兄莫往心裏去,每回考試都有虛張聲勢之人,就是為了擾亂他人心神,萬萬不可當真。”道然忙著安慰他。
正說著,就聽“咚”的一聲,有人倒在了地上,把房裏的人都嚇了一跳,
卻見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竟然昏倒在地上,把羹飯摔得滿地都是,手腳抽搐,
看得子進是膽戰心驚,過了一會兒,就有兩個衙役將他抬了出去救治,
邊抬便說:“這孩子這麼小便來,太緊張了啊~”
周圍的考生都像受了刺激,立時鴉雀無聲,子進這才發覺,
自己是參加到一個多麼殘酷的遊戲中來,這裏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卻是比起那鬼怪來不知更要可怕多少倍。
是夜,王子進鋪了鋪蓋,睡在那小小的隔間中,
只見夜色如水,中間一輪明月,只缺了一點,眼看就要圓了,
待得這月亮圓滿之時,便是科考之日了,心中不禁焦急,馬上閉眼睡了。
待得第二日太陽升起才起床,伸了個懶腰,不禁搖頭暗笑:“哪里有什麼鬼怪啊!”
中午吃飯的時候,那老生又在四處散播謠言,
這次說的是有一個考生曾在考場自殺,所以一有考期,便來索人性命。
有人信以為真,有人連連搖頭,擾亂人心的目的算是達到了。
下午的時候,就將貢紙發了下來,
每人的紙上在各人的名字處都蓋了一個紅印,證明是沒有問題的紙。
明日,就是科考的日子了。
當夜,大家都睡得很早,為真正的戰鬥養精蓄銳。
還沒有等月上中天,考場中已是鴉雀無聲。
王子進正睡到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陣喧嘩聲吵醒。
“你這人,不僅妖言惑眾,竟還敢在牆上畫了符出來~”
只見幾個衙役正在拖著一個人出考場,那人死命掙扎著,還邊喊:“我是在畫驅鬼的符啊,這裏有鬼啊~”
正是這兩日四處散播謠言的老生。
王子進見了心中已有七八分明白,
他定是擾亂人心被發現了,現下已經不會讓他參加考試了。
那老生被人拖著,臉面著地,突然間嗓子像是啞了般發不出聲音,
“我看到了,看到了~”說著伸出一隻手指向王子進這邊的一間房,
“他就在那床板下面呢,快看啊~,又有人要死了!”
王子進聽了心中不由打了個寒戰,
卻聽周圍的考生一陣哄笑:“騙鬼去吧,你~”“撒謊也要靠譜啊~”
在哄笑聲中,那老生的叫聲越來越遠:“莫要擦那符啊,可以救你們性命啊~”
大家都當作沒有事,繼續睡了,王子進見人多膽也不由壯了起來,
安穩了一顆心也睡去了。 這一夜,又是太平無事。
第二日,便是科舉開考之日,王子進是胡亂答了,自己寫了什麼都不知道,
把腦袋裏的文字都挖空,總算是堆滿了兩張紙。
中午有人送飯過來,胡亂吃了,就是繼續答題。
不知不覺中一日過得竟是飛快,轉眼間,就又是晚上了。
還有考生在挑燈夜戰,熒熒的燭光在夜晚中宛若鬼火一般,
王子進倒是早早就睡了,因早就知道與功名無緣,
再看白日答的東西,更是深信不疑了。
睡到半夜,又被一些細微的聲音吵醒,因為聲音的出處就在隔壁,
所以雖然不是很大,卻足以將他吵醒,期間間或有人在竊竊私語,
聽得不甚清楚,但是好像卻是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王子進翻了個身,打算繼續再睡,這一翻身,整張臉便朝向外面了。
只見兩個衙役正抬著一個草席,躡手躡腳的出去,
那草席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卻是格外顯眼,
王子進見了心中“咯噔”一下,以前也見過這種草席,
那次是寶財死的時候,這次,莫不是又有人死了?
當下想也不敢想,急急閉眼要睡,
但就在那一瞬間,王子進看見那草席中露了一隻手出來,
一隻人的手,沾滿了鮮血的人手,
隨著顛簸一下一下的擺動著,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王子進這下是再也睡不著了,一下就起來了,
剛要追著出去才想起考試期間不能出這格間,
望著四周的牆壁,竟如監牢一般,囚禁的不光是自由,還有恐懼。
緋綃,緋綃,要是緋綃還在該有多好啊,
他抱著膝蓋坐在牆角,卻是一夜未睡,
只要一閉眼,就能夠看見血淋淋的人手在眼前晃來晃去,
那是誰的手,那草席下又是什麼人?不知不覺,便是天明了。
- Jul 04 Tue 2006 2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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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 春江花月夜<卷2> 沉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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