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翠伸出手把兒子攬在懷中,她渾身都癱軟了,
眼前浮現出了地下軍火庫裡的那一幕。
當風橋揚夫按下定時炸彈以後,她喊出了絕望的救命聲。
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突然出現了一個幽靈一樣的人,
他的臉上像死人一樣腐爛,頭頂束著長髮,穿著白色長袍。
這個地下幽靈砸開了緊鎖的鐵門,
不顧一切地衝上去和風橋揚夫扭打在一起。
池翠還記得他剛衝進來時,緊盯著自己的眼睛,
當時她只感到一種恐懼,根本就沒有察覺出,
在他那雙眼睛裡飽含著一股深深的愛。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原來這個「幽靈」就是肖泉,
他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她。
在那個黑暗的地底,他為池翠打開了那扇逃生的鐵門,
又緊緊地和老惡魔風橋扭打在一起,這一切都是為了他所深愛著的女人。

此刻,她已經泣不成聲了。

她嚥著眼淚對兒子說:「小彌,過去我一直對你說——你的爸爸,是一個蓋世無雙的英雄,他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但小彌你放心,你爸爸一定會回來的。在你和媽媽最危險的時候,他會踩著七彩的雲霞,披著滿天的星斗,來拯救我們。現在媽媽告訴你,這些話都是真的,你爸爸確實來過,在黑暗的地底,媽媽最危險的時刻,他踩著七彩的雲霞,披著滿天的星斗,像一個真正的英雄那樣,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我們。」

「他是我的爸爸——那個幽靈?」

池翠摀住嘴巴點了點頭。小彌也想起了那間地下小屋,
在幽暗燭光的照耀下,那個臉部腐爛了的「幽靈」,
用一種特殊的目光看著他,男孩忽然明白了,這種目光叫做父愛。

「我記起來了,那天也是他把我從地下送回到了家裡。」

小彌的重瞳緊緊地盯著媽媽,「我覺得,他的眼睛和我很像。」

池翠看著兒子的瞳孔,不知道該如何向兒子說清楚這件事。
但她明白,這一回肖泉是真正的死了,在地下深處的軍火庫裡,
同老惡魔風橋揚夫一起被炸得粉碎。
瞬間,她的耳邊似乎依然迴響著地底的轟鳴,
在震耳欲聾的爆炸中,彷彿夾雜著肖泉的聲音。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或許他根本就不想讓池翠認出他來,
最終成為埋葬在地下的泥土——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想到這裡的時候,她心裡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恐懼,
她緩緩地轉過頭看了看窗外,雨點依舊敲打著玻璃,
發出奇異的聲響,彷彿是某種冥冥的暗示。
既然肖泉已經死在了地下,那麼他怎麼又回來了?


不——那個人不是肖泉!


她立刻打了一個冷戰,彷彿整個人都沉到了水中。
大雨使房間裡充滿了一股潮氣,池翠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來,
她默默地問自己:如果那個人不是肖泉,那他又是誰?

難道他才是幽靈嗎?

池翠感到渾身的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她抱著自己的肩膀顫抖了起來。
她似乎感到那個人的手還在她的身上撫摸著,
但現在她只覺得一種骯髒與噁心的感覺。

她想起那天深夜,這個酷似肖泉的男人,像幽靈一樣造訪了她的家。
她立刻就失去了理智,把他當作了歸來的肖泉,發瘋似的和他度過了一夜。
她太想念肖泉了,每個夜晚都夢想重溫這一刻,
在七年的漫漫歲月中,她就像個寡婦一樣默默堅守自己的貞操
——可是,那個人竟然不是肖泉!

為了相信他就是歸來的肖泉,
她甚至還自欺欺人地臆想了一通關於「活死人」的推理。
池翠忽然覺得,自己是普天下最愚蠢最幼稚的女人。
那個男人來到她身邊,已經足足有半個月了,
他們每夜都睡在一起,就像是小別後的新婚夫妻。
她不敢想像這是真的,只覺得自己原本純潔的身體,
已經被來自地獄的撒旦玷污了,七年的艱難的堅持,最後換來的卻是深深的羞恥。

池翠又想起了他的那些反常舉動,他燒掉了當年肖泉送給她的書和手帕,
它們已經變成了灰燼,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他毀滅了池翠最寶貴的東西,她卻饒恕了這罪惡的行徑。
而真正的肖泉在給她的信裡,恰恰希望她能夠好好保存書和手帕,
池翠痛苦地搖了搖頭,她不能饒恕自己。

怪不得小彌用那種敵視的目光看著他,
而她居然還強迫小彌要叫那個人「爸爸」。
但只有兒子的眼睛不會被欺騙,
從一開始小彌就看出來了,那雙重瞳可以洞穿一切邪惡。

不僅僅是這些,還有那支藏在吊櫥裡的笛子。
瞬間,池翠的眼前又浮現起了刻在笛管上的「小枝」二字,
那兩個字裡包含著邪惡與死亡——夜半笛聲。
現在池翠明白了,這支笛子就是他帶進來的,他才是真正的地下幽靈。

他究竟是誰?

此刻,池翠真想跳到大雨中,去洗刷被幽靈玷污了的身體。
但她知道自己已經洗不乾淨了,或許只有死亡才能為她解脫。

直到這時候,她才突然發現小彌不見了。
幾分鐘前兒子還在她的懷中,現在卻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她感到自己快要崩潰了,卻忽然發現裡間的燈正亮著,
於是她快步地跑了進去。

當池翠在臥室裡看到兒子時,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她抓住兒子的肩膀說:「小彌,你不要亂跑。」

小彌卻無動於衷,他像一尊雕塑一樣呆呆地站著,
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牆上。


池翠覺得有些奇怪,於是她順著兒子的目光向牆上看去——

牆上掛著一張年輕夫妻的合影。
女的穿著一身中式的衣服,顯得嫵媚動人。
而男的則戴著一副眼鏡,在鏡片的背後藏著一雙深邃的眼睛。

池翠立刻驚呆了,她永遠都不會忘記那雙眼睛。

「天哪!」

此刻,她只聽到自己上下牙齒間輕輕碰撞的聲音,
心裡閃過一個念頭:果然是幽靈?

儘管照片裡男人的眼睛隔著一層鏡片,但池翠一眼就認了出來—就是他。
照片裡的這個男人,有著和肖泉完全相同的臉和眼睛,
只是他那隱藏在鏡片後的目光,少了肖泉的一份憂鬱和靈氣。
這是他和肖泉在臉上唯一的區別。


「就是這個男人。」小彌終於說話了,男孩冷冷地指著照片,「他不是我爸爸。」


池翠點點頭,她緊緊地摟著小彌說:「他的名字叫卓越然。」


忽然,她彷彿又看見了一群蠅蛆,
這些可怕的小蟲子在一具屍體的臉上爬行著。
她想起了那天清晨,她在大樓天台上發現了小彌,
同時也發現了一具幾乎腐爛了的男屍——一個叫卓越然的男人。

當她發現卓越然屍體的時候,他早已經死了十天左右了。
可是,他怎麼又突然出現了?甚至冒充了肖泉,
在她的身邊生活了足足半個月,並玷污了她純潔的身體。
一想到這裡,池翠又產生了一股強烈的噁心感,
彷彿卓越然屍體上的那些蠅蛆,已悄悄爬到了她的臉上。

窗外,依舊夜雨如注。

在這間死者的臥室裡,牆上掛著卓越然和羅蘭的照片,
照片裡他的眼睛正藏在鏡片後面,冷冷地看著她。

——這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恐懼。

池翠不敢再看牆上卓越然的照片了,她緊緊地抱著小彌,
彷彿自己的整個身體,都赤裸裸地呈現在這酷似肖泉的死人面前。
幸好在這個時候,她還沒有失去最後的一點理智。
她明白,為了兒子她絕不能發瘋。

她想要把這一切都弄清楚,她開始慢慢地整理腦中的意識。
忽然,池翠想起了肖泉寫給她的信,在信的最後部分,
肖泉寫到他在地底下,意外地遇到了他的孿生兄弟。
在黑暗的地底喜逢手足,肖泉覺得遇到了一個可以傾訴衷腸的人,
於是就將他和池翠之間的事情,全都告訴給了自己的雙胞胎哥哥。

池翠明白了,和肖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唯一的可能是他的孿生兄弟
——卓越然實際上就是肖泉的雙胞胎哥哥。

他真是地下的幽靈嗎?
她開始靜下心來,把腦子裡所有的雜念慢慢地排除,
她開始用自己的想像力,來為這所有的一切謎團尋找答案——

或許,她在天台上發現的那具屍體,根本就不是卓越然,
而是另一個長得與他相像的男人。
因為是在十天前死亡的,又暴露在大樓天台上,
臉部早就腐爛得面目全非,人們很難從外表上分辨出來,
再加上死者的口袋裡有卓越然的身份證和錢包,
警方自然就認定死者就是卓越然了。

他當然是故意這麼幹的,讓別人以為他已經死了,
這樣就不再會懷疑到他了。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池翠忽然想到了藏在吊櫥裡的魔笛「小枝」,是因為這支笛子?
在從地下死裡逃生以後,甦醒曾把他與羅蘭之間的所有事情,
都全部告訴了池翠,甚至包括羅蘭日記裡的內容——
是羅蘭從甦醒那裡偷走了魔笛「小枝」,
然後她又因為吹響了魔笛,而精神錯亂被關進了醫院。
但在羅蘭的日記裡,並沒有交代後來這支笛子的下落。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當長期在外旅行的卓越然回到家裡以後,
意外地發現了這支妻子留下來的笛子。

是的,魔笛最後落到了卓越然的手中,那應該是在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卓越然本來就是一個專欄作家,據說非常熟悉本地的歷史掌故,
一定對夜半笛聲的故事有所瞭解,甚至有可能認識偽裝的風橋揚夫。
羅蘭因為笛聲而變成了精神病,卓越然因此而得出了魔笛可以對人實施精神控制的結論。

卓越然很可能也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的孿生兄弟弟肖泉是一個「瞳人」,
而他的父親則是夜半笛聲下的倖存者——
上帝真不公平,為什麼讓肖泉遺傳了眼蠅蛆,
而同為一胎的卓越然卻沒有。

肖泉在信裡說他父母很早就離婚了,而哥哥跟了母親,
大概卓越然因此而就改姓了吧。

在某個夜晚,卓越然突然意識到,
這支叫「小枝」的笛子可以使他擁有無窮的力量,
只要有了魔笛,他就能對任何人進行精神控制,
獲得屬於別人的財富和地位,甚至獲得女人。
但是,一開始他或許還不太會使用魔笛,
萬一用錯了可能會對自身有危險,羅蘭的發瘋便是前車之鑒。
卓越然等待了大約一年的時間,直到他通過某種秘密的方式,
認識了潛伏著的惡魔風橋揚夫。

於是,卓越然和魔鬼做了交易。

他為風橋提供了殺人的工具,而風橋則為他提供了財富。
他們各懷鬼胎,互相利用,風橋為了完成他那凶殘的實驗,
用笛聲引誘了許多個孩子,而紫紫就是他的誘餌。
卓越然為了讓別人不懷疑他,而故意製造了自己已經死亡的假相。
他很可能早就計算好了日期,當那具可憐的男屍腐爛到十天的時候,
卓越然就讓紫紫神秘地出現,通過她把小彌引到天台上,
從而發現了那具屍體。

這一切都是為了他的私慾,甚至不惜通過風橋揚夫之手,
用笛聲殺死了他的妻子羅蘭,因為他知道羅蘭從來都不愛他
——甚至連紫紫也不是他的女兒!
這是女警察楊若子告訴池翠的,楊若子看過羅蘭的日記,
知道了羅蘭內心所有的秘密:其實紫紫的親生父親並不是卓越然,而是另一個早已死去了的男人。

當幾年前卓越然發現紫紫並非自己的親生骨肉以後,
便開始不斷地虐待羅蘭母女倆了,這也是造成紫紫心理陰影的根本原因。
後來卓越然拋棄了她們,獨自到外面去遊蕩,
實際上是和他的情人生活在一起。
所以,卓越然也根本就不會管紫紫的死活,
這無辜的小女孩,只是他和風橋用來做誘餌的工具。

想到這裡,池翠只感到一陣徹骨的冰涼。
她呆呆地看著窗外黑暗的雨幕。剎那間,她又想到了那黑暗的地下世界。

或許,卓越然一直都和風橋揚夫在一起。
那天在地下管道裡,當風橋的真實面目被葉蕭他們識破以後,
這老惡魔就決定引爆地下軍火庫自焚。
而卓越然卻始終都沒有被發現,他趁機帶著魔笛「小枝」逃出了地下。
在此之前,卓越然很可能已經從風橋那裡,學會了用魔笛殺人的方法。
當風橋揚夫死後,世界上便只有卓越然一個人能夠使用魔笛了,
他成了一個更為可怕的魔鬼。

在風橋死去的前一天,卓越然非常意外地在地下管道裡,
遇到了闊別多年的孿生兄弟肖泉。
當然,他一開始沒有認出肖泉來,是肖泉說出了許多他們小時候的事情,
才使卓越然相信眼前的「幽靈」就是自己的兄弟。
但肖泉並不知道,此刻的卓越然早已把靈魂出賣給了魔鬼。
肖泉以為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便把他與池翠之間的事情,
全都告訴了雙胞胎哥哥卓越然。

風橋死了以後,卓越然失去了一個可以隱藏的庇護所。
於是在這個時候,他很自然地想到了池翠。
他認為自己可以冒充肖泉,再回到池翠的身邊。
他料定池翠一直都在思念著肖泉,
當池翠看到他那張酷似肖泉的臉的時候,便會不顧一切地撲到他的懷中。

卓越然的計劃簡直天衣無縫,
他成功地騙取了池翠的信任,甚至佔有了她的身體。
而池翠又企圖自欺欺人地以「幽靈的妄想」來解釋這一切。
現在,她只感到無地自容,就連死亡也不能洗清她的身體。

還有甦醒——肯定是卓越然殺死了他。
當他聽到甦醒給池翠打來的電話以後,便決心要殺人滅口,
因為他知道甦醒一定發現了什麼秘密。

在當天深夜,卓越然趁著池翠正在睡覺,帶著魔笛「小枝」,
偷偷地離開了家裡,來到了甦醒住的老房子。
接下來的事誰都能猜得出——他吹響了夜半笛聲,
甦醒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笛聲殺死。
然後,卓越然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回來,
把笛子藏在客廳的吊櫥裡,再重新睡到池翠的身邊。

她實在難以置信,身邊居然有這麼一個魔鬼。
所有這一切的推理都是真的嗎?抑或只是她的幻想?
甚至——只是一個雨夜的夢?她無法回答自己。

但肖泉給她的信是真的,魔笛藏在她家的吊櫥裡也是真的,
卓越然與肖泉長得一模一樣也是真的,紫紫並非卓越然親生也是真的。


池翠覺得自己真的要瘋了,她緊緊地摟住小彌,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忽然,她想起了警官葉蕭,
於是她拿出手機,準備要給葉蕭打個電話,把這一切都告訴他。

當她剛剛撥通葉蕭的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時,
小彌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抬起眼看了看前方——
瞬間,她的雙手都顫抖了起來,手機摔到了地上,發出輕脆的聲音。


她看見了卓越然。


雨點猛烈地敲打在窗玻璃上,發出重重的聲響。
但在房間裡,卻如同墳墓一般沉寂。

卓越然像幽靈一樣默默地站在門口,嘴裡一句話都不說。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雨衣,渾身上下都濕漉漉的,
手裡拿著一支笛子——「小枝」。


在小彌神秘的重瞳裡,隱隱射出了顫慄的目光。
池翠緊緊地摟著他,母子兩人的身體貼在一起,互相感受著彼此的恐懼。


那雙酷似肖泉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她。

卓越然緩緩地舉起了笛子....



窗外大雨如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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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人都死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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