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女孩有著雙夢幻般的眼睛,彷彿是兩塊藏在海底的寶石。
楊若子靜靜地看著紫紫的瞳孔,在小女孩那雙清澈的眼球上,依稀映出了她的臉龐。
她們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就像是在互相透視彼此的靈魂。
忽然,紫紫眨了眨眼皮,然後她低下頭移開了目光。
「紫紫,看著我。」
楊若子摟著她的肩膀,大聲地說著。但紫紫卻露出一股慵懶的神情,
她抬起頭看了楊若子一眼,接著又把視線放下了。
柔和的燈光打在她的頭髮上,看起來就像一隻溫順的綿羊,
這是一個美麗而又可憐的孩子,她永遠失去了父親和母親,她需要別人的愛。
從紫紫被救出來到現在,已過去一個多星期了,
但她始終都不說話,許多行為依然十分怪異。
看起來,她並沒有從夜半笛聲的催眠中解脫出來,
那地底的魔咒仍然控制著她。
今天,楊若子又帶著紫紫去醫院了,整整一天心理醫生都在為她進行治療。
醫生說紫紫處於一種很深的被催眠狀態,甚至已經失去了原來的人格,而被另一個人格所代替了。
由於紫紫始終都保持沉默,還弄不清她到底變成了什麼人格,
說得更簡單一些,就是她在精神上變成了另一個人,
但這個人又一直都蒙著面紗,誰都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那個隱藏在她內心深處的人究竟是誰?
是另一個紫紫嗎?楊若子的心裡忽然顫抖起來,
她不敢再想像下去了,她緊緊地摟著小女孩,
她要以自己的愛來解救紫紫的心靈,讓她擺脫魔咒。
忽然,門鈴響了起來。楊若子打開房門,原來是葉蕭。
葉蕭走進房間,馬上就注意到了紫紫的眼睛,他的臉上立刻掠過一絲不安。
他忽然回過頭說:「若子,你今天去哪兒了?」
「我帶紫紫去看心理醫生了。你好像很緊張,出了什麼事?」
他停頓了片刻,輕聲地說:「甦醒死了。」
「甦醒?」
楊若子立刻愣住了,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她搖著頭說:「是不是發生什麼意外事故了?」
「不。」葉蕭把她拉到了房間的角落裡,盡量不讓紫紫聽到他們的話,
「今天早上,池翠到他家裡,發現了他的屍體。後來經過屍體檢驗,發現他的死因是膽囊破裂。」
「又是嚇破了膽?」她忍不住驚呼了一聲,然後嘴裡喃喃自語著說,
「夜半笛聲……還是夜半笛聲……」
葉蕭不置可否地回答:「我不知道,但也不排除有這個可能。」
「可是,風橋揚夫不是在地下的大爆炸中化為灰燼了嗎?」
「對,我們確實在地下軍火庫的廢墟裡,找到了他的屍體碎片。」
難道——楊若子緊張地踱起了步,眼前似乎浮現起了甦醒的臉,
如果不是甦醒在千鈞一髮的關頭吹起了《紫竹調》,
她早就被夜半笛聲嚇破了膽囊而死在黑暗的地底了。
可以說,是甦醒救了她的命,
但現在他自己卻死於夜半笛聲,楊若子感到一陣深深的難過。
她忽然回過頭,盯著葉蕭的眼睛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也許,只有一個人知道。」
「誰?」
「她——」
葉蕭把手指向了紫紫。
「別這麼指著她,她會害怕的。」楊若子立刻把他的手拉了下來。
紫紫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葉蕭,然後緩緩低下了頭。
楊若子緊緊地摟著紫紫說:「她是無辜的。」
「她當然是無辜的。但是,她一定還知道其他一些事情。」
「可你不能逼她,先要治療她的心理創傷。」楊若子又安靜了下來,
忽然,她又想到了什麼:「葉蕭,你說今天早上是池翠發現了甦醒的屍體?」
「是的,她說甦醒有一些事情要告訴她,可惜已經晚了。」
「也許甦醒有了什麼新的發現?」
「我也這麼想。不過,今天我在現場與池翠說話的時候,總覺得她有些反常。」
「她一定感到很害怕。」
葉蕭搖了搖頭:「她不僅僅是害怕。我能從她的眼神裡看得出,她似乎還隱藏了什麼事情,我試探性地問了問,但她卻說沒什麼事。」
楊若子剛想要說話,但話到嘴邊又被她嚥下去了。
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氣氛有些尷尬。
突然,葉蕭說話了:「當見到池翠以後,我有一種奇怪的預感。」
「什麼?」
「她有麻煩了,很大的麻煩。也許,用不了多少天……」
葉蕭的話忽然停下了,因為在他眼角的餘光裡,發現紫紫正在冷冷地盯著他。
又是一個噩夢。
池翠喘著粗氣從床上坐了起來,耳邊傳來了肖泉均勻的呼吸聲。
她緩緩睜開眼睛,眼前卻什麼都看不到,這使她下意識地想起了地下管道,
自從有了那段地底的經歷,她對一切的黑暗都更加恐懼了。
一陣顫抖襲遍了她全身,她悄無聲息地下了床,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
拉下一片百葉窗的葉子,從一道狹窄的縫隙裡,遙望著黑夜的星空。
剛才,她夢到了一個白衣服的小女孩——紫紫。
在黑暗的地底,小女孩不停地走著,她一直都跟在後面,直到紫紫突然回過頭來。
她看見了什麼?
池翠搖了搖頭,她只記得夢到這裡的時候,她就突然醒了過來。
自從肖泉突然歸來以後,她每夜都會被噩夢所困擾,
每一個夢都萬分離奇,似乎是某種奇怪的暗示。
就在昨天晚上,她甚至夢到了甦醒,夢中的池翠看到甦醒躺在太平間裡,
他被人拖出了冷櫃,肚子上開著一道拉鏈般的裂縫——他被法醫解剖了,
在他那敞開的胸腔和腹腔裡,有著一隻破裂成兩半的膽囊。
突然,甦醒卻睜開了眼睛,他冷冷地看著池翠,張開嘴向她說話。
池翠把耳朵湊到了他的嘴邊,卻只聽到了一片模糊的聲音—這是死人的聲音。
甦醒胸腔和腹腔依然開著,而他的嘴唇卻在不停地嚅動著,彷彿是在講一個恐怖的故事。
最後,他的嘴裡緩緩地吐出了一句話,這一下池翠終於聽清楚了,
甦醒只說了三個字:「你慘了。」
就當她要尖叫起來的時候,這可怕的夢就醒了,
而甦醒卻永遠都不可能再甦醒了。
據說,他已經被送到了火葬場燒成了灰燼。
甦醒已經死去整整半個月了。池翠很清楚,他曾經喜歡過她,
在那個晚上,他們差一點就——但甦醒最終控制住了自己,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又走到了床邊上。
黑暗裡她看不清肖泉的臉,但她可以想像。
半個多月來,肖泉從沒有踏出過房門一步,甚至連陽台上都沒有去過,
也沒有照到過一絲陽光。他整天都躲在臥室裡看書,
也從來都不提過去發生的事,他既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
就像一個游離於時間之外的人。
今天上午,肖泉還做了一件讓池翠感到難以理喻的事:
他偷偷地燒掉了那本七年前他送給池翠的《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
還有那塊繡著笛子的絲綢手帕。
當池翠發現這一切的時候,書和手帕都早已變成了一堆灰燼,
房間裡充滿了煙灰,燒焦的碎屑到處飛揚,他冷冷地看著池翠,
那目光一下子變得那麼陌生,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彷彿一下子被什麼東西擊倒了。
七年來她就是依靠著這本書,支撐著自己活下去的勇氣,
如果沒有書和手帕,她的精神早就崩潰了。
可現在肖泉居然燒掉了它們,她真的生氣了,好像肖泉把自己的心給燒碎了,
她大聲地質問著肖泉:既然現在燒了它們,為什麼當初要送給她呢?
但肖泉並不回答,他一個字都不說,任由池翠的眼淚在臉上流淌。
最後,她無力地倒在了肖泉的懷裡,喃喃地說:「還是忘掉過去的好。」
可是,她忘得了嗎?池翠開始對未來產生了懷疑,
她和肖泉之間究竟該怎麼辦?用七年的青春換來的,只是一個活著的死人嗎?
她悄悄地流了幾次眼淚,命運總是在折磨著她,
似乎從七歲時的那個夏天開始,厄運就成為她的夥伴了。
最近的幾個夜晚,池翠一直都睡不著覺,她害怕噩夢又來造訪她,
她只能在深夜裡拚命地上網,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盡後再睡覺。
現在池翠又睡不著了,她悄悄地離開了臥室,來到了兒子的房間裡。
她沒有開燈,不想打擾小彌休息,只是怔怔地看著黑暗中熟睡的兒子。
她已經給小彌物色好了醫院,並想辦法籌措了一筆錢,
再過一個星期,小彌就要住進醫院,準備做腦神經手術了。
小彌一直都不接受肖泉,執拗地堅持著不肯叫他爸爸。
而肖泉也不敢接近小彌,他們根本就不像一對父子,
儘管他們的眼睛是如此相似。
從小彌那雙重瞳裡,對肖泉流露出的只有一股深深的敵意。
池翠意識到,誰都逃不過小彌的眼睛,包括幽靈。
池翠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幽靈,不停地在黑暗的房間裡遊蕩著。
她來到了客廳裡,忽然聽到了一陣細微的聲音,心裡立刻緊張了起來,
她打開了客廳裡的小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她靜下心來側耳傾聽,終於聽出了聲音的源頭,是客廳牆頭的一個吊櫥。
她仰起頭看著那扇櫥門,櫥裡面只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
搬進來以後她還沒有打開過。但她確定,那聲音是從櫥門裡發出來的。
池翠猶豫了片刻,但還是決定看一看。吊櫥很高,幾乎接近天花板,
她只能踩著一把椅子才能摸到。
踩在椅子上的感覺就彷彿懸掛在半空,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吊櫥的門。
突然,一隻黑色的影子從門裡衝了出來,又沿著牆壁飛快地爬走了。
池翠嚇了一大跳,要不是她死死地抓住櫥門,早就從椅子上摔下來了。
原來是一隻老鼠,一眨眼的工夫,它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她依舊驚魂未定地站在椅子上。她不明白,怎麼十七層樓上會有老鼠?
池翠忽然想到了地下管道裡的水老鼠,心裡又是一顫。
一股奇怪的預感從她心底升起,吊櫥裡彷彿有某種力量在吸引著她。
池翠沒有從椅子上下來,而是伸直了脖子向吊櫥裡面看去。
天花板上的燈光正好對準了吊櫥,照出了那些亂七八糟的雜物。
忽然,池翠看到在吊櫥的最裡面有著什麼東西。
她十分吃力地把手伸到了吊櫥裡面,好不容易才把那東西拿了出來。
一根細長的塑料圓筒。
手裡拿著這根圓筒,忽然感到體內生出了一種噁心感。
她輕輕地關上櫥門,拿著圓筒從椅子上下來了。
回到地板上以後,池翠的呼吸又莫名其妙地急促了起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打開了圓筒的蓋子。
裡面是一支笛子。
她的心彷彿一下子就沉到了海底,拿著笛子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有一種冰涼的感覺,透過笛管滲入了她的皮膚。
她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仔細地看著這支笛子——
這是一支中國竹笛,大約是四十厘米長,表面塗著棕黃色的漆,
笛孔之間嵌著紫紅色的絲線,笛膜看起來還完好無損。
在笛子的最上端,刻著兩個行書的漢字——小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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