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亡靈歸來



池翠緩緩張開了嘴唇,眼看那個名字就要脫口而出了。
可是,她的喉嚨裡卻好像塞著什麼東西,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在八年以前,他已經死了。

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逕直走到了她的面前,那雙眼睛緊緊地盯著池翠。

兩個人都保持著沉默,他們在用眼睛說話。
不知不覺中,淚水緩緩地滑下了池翠的臉頰。

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一股憂傷,輕輕地搖了搖頭。
然後,他伸出那只蒼白的手,用指尖抹去了她的溫熱的眼淚。
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以後,池翠這才忽然明白:這不是夢。
儘管,七年來她已經夢到這一幕無數遍了。


死去的亡靈又歸來了……


這不是蒲松齡的小說。


終於,他打破了沉默,用那沉悶的聲音念出了元稹的詩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池翠終於輕聲地抽泣了起來,把頭輕輕地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肖泉……肖泉……肖泉……」

此刻,她的心裡有太多的話,太多的問題想說出來,
甚至還想大罵他一場,把七年來的痛苦和怨恨全部發洩到他身上。
可是,話到嘴邊卻立刻變成了他的名字。
她就像癡了一樣,臉貼著他的肩膀,嘴裡反反覆覆念著他。

肖泉伸出手緊緊地摟著她,任由她的淚水灑在他肩上。
房間裡一片寂靜,只剩下池翠低低的抽泣聲。而肖泉卻始終保持著沉默,
除了剛才那句元稹的詩以外,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忽然,池翠感到臉頰上飛起了紅暈,她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她大口地喘息起來,胸中升起了一團烈火,
整個身體就像膠水一樣黏在了肖泉的身上。

他們緊緊地擁在一起,似乎有太多的熱情和體力需要揮霍。
她吃力地邁動著腳步,帶著肖泉向她的臥室裡走去,
整個過程中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大口地喘著粗氣,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終於,他們像兩條糾纏著的蛇一樣,進入了臥室。
池翠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朵裡,這個夜晚注定屬於幽靈。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小彌的房門正開著。
六歲的男孩站在門裡的陰影中,把媽媽與這個男人之間發生的一切,統統看在了眼裡。

小彌的重瞳,正盯著媽媽緊閉的房門。
而在這扇門裡……
















清晨的光線灑在肖泉的眼睛裡,
他的目光忽然顯得有些呆滯,怔怔地看著窗外的天空。
池翠對著他的眼睛輕輕地吹了口氣,睫毛抖動了一下,目光又立刻恢復了清澄。

但是,他又現出了一份倦意,低垂下眼簾,淡淡地看著池翠。
她不斷地深呼吸著,用舌尖舔著嘴唇,卻始終都說不出話來。
除了昨天深夜裡,見面時說的那兩句話以外,到現在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整整一個晚上,他們都只是用身體和眼神來交流,這樣反而比語言來得更徹底。

肖泉撫摸著她的頭髮,嘴唇嚅動了幾下,
終於艱難地說出了話:「我們有多久沒見了?」

「七年。」她好不容易才吐出了兩個字。

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突然,她貼在肖泉的耳邊,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細微的氣聲,
聽起來就像是幽靈間的竊竊私語:「你已經死了八年了。」

他卻毫無反應,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依舊雙眼無神地看著她。

池翠搖了搖頭,她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龐,指尖在他的半垂的眼皮上劃過。
她輕聲地說:「你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的時候,你對我說過的那個故事嗎?」

他還是不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永遠都記得,這個關於重陽之約的故事。」

池翠的聲音忽然有些沙啞了,她喃喃地說,「古時候,一個男人去遠方打仗,
他在臨行前與妻子約定,三年後的重陽節回到家中與她相會。
如果不能履行約定,便殉情赴死。三年以後的重陽節,丈夫終於如約歸來了,
但沒過幾天他又失蹤了。直到此時,妻子才知道:她的丈夫早已在重陽之夜,
戰死於千里之外的沙場。她恍然大悟,原來在重陽之夜,如約歸來的是丈夫的鬼魂。」

肖泉終於回答了:「你是在說我?」

「你沒有意識到嗎?你正是在說你自己。」她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
她靠在他的耳邊說:「其實,你就是這故事的男主人公。」

他深呼吸了一口,微微點了點頭。

「不,你並不清楚這一點。」

池翠的這些話已經想了很久了,一直深深地鎖在心裡,不敢對任何人說出來,
「也許,你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早已經死了。肖泉,你知道嗎?其實你早就死了,就在八年以前。」

肖泉的表情忽然變得異常痛苦,他低下了頭,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頭髮,
就好像七年前在地鐵車站裡,他頭痛欲裂的那個晚上。
他低聲地呻吟著:「不……不……」

「你頭痛了嗎?沒錯,因為你腦子裡生了一個惡性的腫瘤,
它最終奪去了你的生命。那時候你還很年輕,有著非常強烈的生存慾望,
即便你死了以後,這種慾望仍然存在著。
所以,你一直都以為你還活著,根本就沒有想到自己已經死了。
或者,你已經隱約地意識到了,但因為你對死亡充滿了恐懼,
你始終不敢正視它,只能夠用虛幻的生命來欺騙自己,用生存的臆想來代替死亡的現實。」

「別說了。」肖泉幾乎是哀求了起來,他渾身顫抖著,淚水止不住地滑落了下來,痛苦萬分地聽著池翠的話。

看起來,他是第一次面對如此殘酷的現實,
生命真的不能承受如此之「輕」。

池翠步步緊逼地說:「在黑夜的地鐵裡,你像一個幽靈那樣穿梭在人群中。不,你就是一個幽靈,一個死去的鬼魂。」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房間裡又死一般寂靜了下來。

肖泉睜大了眼睛,冷冷地看著池翠,似乎又恢復了冷靜。
然後,他輕輕地念出了一句笛卡爾的名言:「我思故我在。」

「你終於明白了。」池翠輕輕地抹去了他臉上的眼淚。

「原來,老人們所說的活死人,指的就是我這種人。」肖泉苦笑了一聲,
「或許,我應該再回到墳墓裡去。」

「不。」池翠緊緊地摟住了他,「你還不明白嗎?肖泉,我不能沒有你,就像重陽之約故事裡的妻子。而且,還有小彌。」

「小彌?」

池翠張大了嘴:「你不知道嗎?」

「等一等。」他把手指豎直伸到池翠的嘴唇上,然後緊盯著她的眼睛。
半分鐘以後, 他的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
嘴裡斷斷續續地說:「你是說……他是……我的?」

「對。」池翠猛地點點頭,「他是你的兒子,幽靈的兒子。」

他忽然愣住了,半晌沒有反應過來,眼睛裡又變得一片茫然,
他輕聲地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的兒子,有著和你一樣的眼睛。我給他取名肖彌賽,諧音就是小彌賽亞。」

「救世主?不——」肖泉立刻搖了搖頭,「我的兒子不可能是天使,只可能是魔鬼。」

池翠的心裡一顫,七年來的苦悶一下子湧了上來,
但她依然克制住了,伸手堵住了他的嘴巴:「肖泉,你千萬別這麼說。他是你的兒子,也是我的。」

他忽然往後退了退,身體直靠在牆上,似乎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你怎麼了?我帶你去見兒子吧。」

然而,肖泉卻沒有反應,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池翠的身後。

池翠感覺很奇怪,於是,她也轉過頭向身後看去。


——小彌正站在門口。













--

她站在十七層樓的陽台上,從這裡向東面眺望,甚至可以看到遙遠的江岸,
港口裡豎著巨大的吊車,江邊停泊著許多艘海輪。
從江邊吹起了很大的風,直衝進她的鼻息中,她深呼吸了一下,
能感到風裡隱藏著泥土的氣味。

經過了昨晚的奇遇,池翠的臉色不再像過去那麼蒼白了,
變得紅潤了許多,光滑而且飽滿。
她終於深信了:長久的寂寞使女人憔悴,
當她們擺脫了寂寞之後,就會立刻變得驚艷無比。
所以,在那關於重陽之約的故事裡,妻子會如此熱烈地渴望丈夫歸來,
假如丈夫失約,她便不惜一死。

池翠倚在陽台上眺望了很久,流暢的臉部線條裸露在風中,
看起來就像是小別歸來後的新妻。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思議,
她原本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肖泉了,除非——是在地下的墳墓裡。
然而,時隔七年之後,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深夜,他居然又像幽靈一樣回來了。

不,他本來就是幽靈。

對池翠來說,七年是無比漫長的時光。
但對肖泉而言,或許七年的光陰只不過是一個夢而已。
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關於執妄和臆想的夢。
當他一覺醒來,並不知道自己是生還是死,
正如莊子的夢:究竟是我在夢中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在夢中變成了我?

思緒又回到了現實中,在這一面的陽台上,是看不到落日的。
但她能見到如血的夕陽灑在遠處寬闊的江面上,泛起一陣金色的反光。
她回頭向房間裡叫了一聲:「肖泉,你看外面的景色多美。」

肖泉沒有應對,她微微地歎了口氣。從昨晚肖泉踏進家門到現在,
他一直呆在房間裡,甚至連陽台上也沒去過,
總是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對白天似乎有著某種恐懼。

池翠離開了陽台,回到了臥室裡,肖泉獨自坐在床邊,正翻著那本《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

她伏到肖泉耳邊,輕聲地問:「還記得這本書嗎?」

他陷於沉默中,任何的回憶都使他心中隱隱作痛。
書中還夾著一塊白色的絲綢手帕,上面繡著一支笛子。
他拿起手帕靜靜地看著,目光完全集中在了笛子上面,似乎若有所思。

「你不願意回憶嗎?」

肖泉幽幽地回答:「我生怕我夢醒了以後,便又會回到我的歸宿中去了。」

「歸宿?」

她忽然明白了,肖泉所說的「歸宿」,便是他的墳墓。

不,池翠不能讓他回去,為了她自己,更為了兒子。
小彌不能沒有父親,即便是個幽靈父親,但也總比沒有父親要強。

過去,小彌經常問媽媽,為什麼人家孩子都有爸爸,而他卻沒有。
池翠感到一陣心酸,她只能這樣對兒子說:「你的爸爸,是一個蓋世無雙的英雄,他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但小彌你放心,你爸爸一定會回來的。在你和媽媽最危險的時候,他會踩著七彩的雲霞,披著滿天的星斗,來拯救我們。是的,他是一個救世主,所以你是一個小救世主——彌賽亞。」

她知道自己不該欺騙兒子,但除此之外她又該如何解釋呢?
難道要她告訴小彌:「你的爸爸早就死了,在認識媽媽一年以前。」
不,她不能這麼說。

現在,小彌的爸爸終於回來了。

當今天早上,兒子出現在臥室的門口以後,他們都很吃驚,
但池翠立刻就恢復了鎮定,她把小彌拉到身邊,
指著肖泉說:「小彌,你不是經常問爸爸是誰嗎?現在,爸爸終於回來了,就在你的面前。」

小彌看著肖泉的臉,那雙重瞳死死地盯著他,看起來樣子有些嚇人。
肖泉面對著自己的兒子,似乎也沒有心理準備,反而顯得有些不安,
甚至有些迴避兒子的目光。

「這孩子可能是最近受了刺激了。」池翠想起了小彌在地下的經歷,
她抓住兒子的手,把這隻小手送到了肖泉的臉上,「小彌你別害怕,他是你爸爸,你先摸摸爸爸的臉。」

兒子的手輕輕地觸摸著肖泉的臉,但他的臉色卻忽然變了。
突然,小彌跳了起來,那隻手像觸電一樣彈了開來。
男孩立刻躲到了媽媽的身後,只露出一隻眼睛盯著肖泉,
他在媽媽的耳邊輕聲說:「媽媽,他不是人。」

池翠的臉色立刻變了。她真想打小彌一個耳光,但又覺得兒子說得沒錯,
他的父親確實不是人,而是一個鬼魂,一個八年前就已死去的鬼魂。

誰都逃不過小彌的重瞳。

肖泉低下了頭,不讓小彌看到他的眼睛。
池翠回過頭看著小彌的瞳孔,耳邊忽然閃過老惡魔風橋說過的話:「你的兒子,是最後一個瞳人。」

一股沉重的陰影又壓在了她的心頭,
她只能對兒子說:「小彌,等你長大了以後,你就會明白的。」

然後,她就把兒子打發回了房間裡。

整個白天,小彌都沉默寡言,
靜靜地呆在房間裡,更沒有對肖泉說過一句話。
他每次見到肖泉,都用一種警惕的目光注視著他,就像是盯著一個賊似的。

原本,池翠以為肖泉回來以後,小彌便能夠享受到父愛,
這個殘缺的單親家庭會恢復完整。
但肖泉幽靈的歸來,讓小彌更加充滿敵意。
或許,這男孩還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夠接受這個突然從地底冒出來的父親。

「池翠——」在沉默了許久之後,肖泉終於打斷了她的沉思,
他抓住了她的手輕聲問道:「將來我們該怎麼辦?」

她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還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將來該怎麼辦?永遠和幽靈生活在一起?
肖泉已經死了八年了,他沒有戶口沒有身份,他不能走到藍天底下,
不能見到陽光,社會不能接受他的存在,他也不可能回到社會中。
然而,池翠已經為他付出了太大的代價,七年的痛苦換來的,不僅僅只是一夜的重逢。

不,她不能拋棄他,不能讓他再又回到墳墓中。
她已經打定主意了。

「肖泉,我們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他們的手緊緊地纏繞在了一起,池翠忽然有些激動了。
但他卻沒有表情,只是茫然地看著她的眼睛。

池翠繼續說:「我和你還有小彌,我們三個,誰也不能離開誰。」

忽然,肖泉露出一股奇特的眼神,讓人難以捉摸。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


池翠看著肖泉的眼睛,忽然有些猶豫。
電話鈴不停地響著,她終於拿起了電話。
然後,她聽到電話裡傳來甦醒的聲音。

「是你?有什麼事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裡甦醒的聲音顯得非常著急:「池翠,今天晚上有空嗎?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談。」

「什麼事?」

「這事非常重要,我想盡快告訴你。」

「不,今天晚上不行。」池翠注意到肖泉正在盯著她,「明天早上吧,怎麼樣?」

「那好,明天早上我等你。」

電話掛掉之後,她又坐回到了肖泉身邊,一言不發地依偎在他懷中。
窗外,夕陽已漸漸西下,夜幕正悄然降臨。肖泉也變得溫柔起來,
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池翠似乎已經忘掉了,此刻擁緊她的人是一個幽靈。她只想讓此刻永留。

她在肖泉的耳邊柔聲道:「你知道嗎?我有多麼愛你。」














--

早上起來的時候,肖泉還在鼾睡著,清晨的光線隔著百葉窗灑在臉上,
他的眼皮是如此平靜,呼吸平緩而均勻,看得出他並沒有做夢。
這讓池翠有些羨慕,因為她剛做了一場噩夢,額頭的汗珠還沒有干。

她悄悄地從床上下來,盡量不發出聲音來。她用最快的時間穿好衣服,
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把肖泉一個人留在了床上。
她又來到了兒子的房間裡,卻發現小彌的眼皮正在劇烈地抖動著,
嘴裡說著一些夢話,很明顯他正在做噩夢。
池翠立刻把耳朵貼到了小彌的嘴邊,但她只能聽到幾個模糊的音節。
她搖了搖頭,在兒子的臉上輕吻了一下,接著便走出了家門。

在路上她吃了一些早點,然後坐上了一輛公共汽車。
原本,她早已決定永遠都不再回老房子附近了。
但昨天傍晚甦醒的電話,卻讓她的心底有些隱隱不安,
或許他又發現了什麼。

池翠知道,還有一些關鍵的事情沒有弄清楚,比如—什麼是「瞳人」?
腦子裡立刻又浮現出了小彌和肖泉的眼睛,他們和夜半笛聲究竟有什麼關係?

池翠在車子上胡思亂想了一個多小時,抵達了老房子那一帶。
已經上午八點了,路上的人氣又多了起來,
看來自從失蹤的孩子得救以後,人們對於夜半笛聲的恐慌已經漸漸淡去。

她來到了甦醒的房子前,那也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她深吸了一口氣,不想再回憶自己的童年了。
過不了多久,這房子就要拆遷了,池翠相信這是她最後一次來這裡。
她小心地走上狹窄的樓梯,敲了敲甦醒的房門,卻沒想到一把就將房門推開了。

原來,房門根本就沒有關,而是虛掩著的。

池翠屏住了呼吸,輕輕地踏進了屋子,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灰塵在陽光中舞動著。
忽然,她有了種窒息的感覺,一步一頓地向前走去,直到她看見了甦醒。


——他的眼睛。


瞬間,她感到心臟像碎了一樣難受。


她看到甦醒仰天躺在地板上,睜大著那雙眼睛,眼球幾乎迸出了眼眶。




甦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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