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剩下兩分半鐘。
池翠徹底絕望了,她呆坐在鐵門邊上,聽著風橋的唱歌和秒針的行走。
喉嚨裡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了,只有一分多鐘的工夫,她居然已經把自己嗓子給喊啞了。
砰——
突然一陣強烈的撞擊聲響起,讓她嚇得立刻跳了起來,還以為是炸彈爆炸了。
這聲音來自於鐵門後面,似乎有某樣重物在敲擊著它。
風橋也立刻沒有了聲音,兩隻眼睛直盯著鐵門。
緊接著,門外又是一下重擊,池翠只聽到什麼東西被打斷了的聲音。
然後,鐵門被緩緩地打開了。
還剩下兩分鐘。
池翠渾身顫抖著,看到一個穿著白衣服的男人,從打開的鐵門外走了進來。
天哪,他真的是人嗎?她暗暗地問自己。那是一張幽靈的臉,
只有死去一年以後的人,才會有這種臉龐。
除了眼睛以外,整張臉完全都腐爛了。
他留著一頭長髮,頭頂上束著古代男子的髮髻,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袍,
彷彿是從明朝的古墓裡爬出來的。池翠注意到他的手裡還拿著一把大鐵錘,
看起來他就是用這東西把鐵門的鎖給砸開的。
幽靈一進來,就死死地盯住池翠的眼睛,讓她感到不寒而慄。
然後,他又注意到了風橋手中的定時器,還有那正在行走著的秒針。
幽靈立刻向風橋撲了過去,風橋雖然已經八十多歲了,
但他看起來精通柔道,一伸腿就將幽靈絆倒在地上。
但幽靈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風橋的身體,他們在地上扭打了起來。
池翠這才意識到鐵門已經打開了。她來不及多想了,立刻衝出了鐵門。
還剩下一分鐘。
眼前是一條黑暗的通道,但她隱約感到生的希望就在前頭。
或許是強烈的生存慾望使然,雖然她又累又餓,但卻突然生出了一股神奇的力量,讓她像黑森林中逃生的小鹿一樣飛奔了起來——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奔跑。
還剩下三十秒。
她覺得自己似乎轉了一個彎,腳下的地面明顯向上傾斜了,
她感到自己離地面越來越近了。
此刻,對生的渴望已超越了一切,使她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潛能。
秒針走到了終點。
瞬間,一陣劇烈的震動從腳下傳來,身後傳來了一聲巨大的爆炸。
震耳欲聾……
池翠依舊拚命地向前跑去,她感到一股熱氣從身後湧來,
這股熱氣產生了強大的推力,反而使她向前衝得更快了。
地下世界毀滅了。
但她還活著。
眼前什麼都看不見,直到她發現自己跑到了一層水泥階梯上。
她快步跑了上去,推開了階梯盡頭的那扇門。
金色的夕陽正從窗外照進來。
池翠用了最後的一點力氣,又衝出了這間房門,
來到一個佈置得古色古香的客廳裡。
一個年輕的男人站在房間的中央,緩緩地回過頭來。
他是甦醒。
--
一個星期以後。
這裡是池翠和小彌的新家,房間裡還殘留著一股粉刷後的石灰味道,
她正半蹲在地上整理著搬過來的東西,
黃昏時的光線自然而柔和,淡淡地灑在她的脖子上。
她是六天前離開老房子的,她一分鐘都不想留在那裡,
只願搬得離那裡越遠越好。於是,她就找到了這個地方,
雖然租金要貴了很多,但這裡位於市區的東北角,
離老房子足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他們再也不會聽到夜半笛聲了。
這些天來,她一直在強迫自己忘掉那些事情,特別是在黑暗地底的經歷。
但腦子裡彷彿被打上了烙印,她無論如何都忘不掉。
尤其是最後在地下軍火庫裡,她死裡逃生的那一幕。
她記得自己從大爆炸中逃了出來,地道的出口是一間大房子。
她沒想到,甦醒、葉蕭和楊若子居然都在那裡,
原來風橋揚夫就住在那房子裡,所有失蹤的孩子也都被關在那裡面
現在他們都得救了。當她急匆匆地趕回家以後,卻發現小彌正乖乖地呆在家裡,等著媽媽回家。
事後,甦醒把地下管道裡的恐怖經歷都告訴了她,也包括羅蘭的死。
雖然,他已經發現了破解夜半笛聲的辦法,他依然處於深深的憂傷之中。
他毫無保留地告訴池翠,當他在地底發現羅蘭屍體的瞬間,
才突然感到自己有多麼愛羅蘭。然後,他把自己和羅蘭之間的曖昧故事,
還有魔笛是如何從他那裡丟失的,也都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至於那支名為「小枝」的魔笛,恐怕早就在地下的大爆炸中化為烏有了。
池翠記得風橋在地下軍火庫裡說過:
在這個世界上,「小枝」是獨一無二的,沒有這支笛子,就不可能再有夜半笛聲。
然而,她還是有些事情沒有弄明白,比如風橋所說的「瞳人」——
小彌是最後一個「瞳人」?池翠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這句話,葉蕭和楊若子也無法給出答案。
一想起兒子的眼睛裡的重瞳,她又有些害怕了。
自從地底的可怕經歷以後,小彌就彷彿變了一個人,
他更加沉默寡言了,那雙眼睛也更加使人害怕。
他的許多話都含含糊糊的,很容易讓人產生神秘的聯想。
池翠一直在想,如何籌措一筆高額的醫藥費,盡快地為兒子做腦神經手術。
想著想著,夜幕已經漸漸降臨了,她給小彌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飯。
兒子還是沒什麼話,慢條斯理地吃完了飯,
突然,他問了一句:「媽媽,我能去看紫紫嗎?」
池翠的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了那個白衣服的小女孩,她立刻搖著頭說:「不行。」
「我想和她說說話。」
池翠忽然覺得自己剛才有些粗暴了,紫紫不過是個可憐的小女孩而已,
她並不是什麼傳說中的「鬼孩子」。
葉蕭和楊若子認為,實際上紫紫是被夜半笛聲實施了精神控制,
或者說是一種催眠。風橋把她當作誘餌,讓她始終都穿著一身白衣服,
在黑夜中引誘其他的孩子。
現在,紫紫的父母都已經離開了人間,她在本市並沒有其他親戚,
女警察楊若子暫時收養了她,並給她請了心理醫生,
治療她被笛聲催眠以後所產生的後遺症。
據說,楊若子正在辦理有關的法律手續,準備要正式領養紫紫。
「小彌,等下個月媽媽再帶你去看紫紫,好嗎?」
男孩點了點頭。晚上九點以後,他就準時回自己的房間睡覺去了。
再不會有夜半笛聲了,池翠也不必每夜都抱著兒子睡覺了,
她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看了看時間,已經深夜十一點了。
她來到了臥室裡,這些天來她都是獨自入眠的。
每晚入睡前,她都會拿出那本小彌的鬼魂父親送給她的《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默默地念上一兩段。
現在,她在心裡默讀著書裡的這一段——
「幾年前我常去莫爾道河上的西冷特倫克,在那兒逆水划船,
然後伸展四肢平躺在船上,順流而下,從橋下穿過。
因為我很瘦,從橋上看一定很可笑。那個職員有一次從橋上看見了我,
在充分強調了我的可笑樣子後,可把他的印象歸結為:
我看上去就像是在最後的審判時刻那樣。
這或許可以說像棺材蓋已打開,而所有死人仍躺著不動的那個時刻。」
當她正好念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陣敲門聲。
夜半敲門。
池翠的心裡莫名其妙地一跳,現在已經這麼晚了,會是甦醒嗎?
他為什麼不按門鈴?
她裹上一件外衣,急匆匆地跑到了門口,敲門聲卻突然消失了。
她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懸了起來,一股奇怪的預感悄悄地湧上她心頭。
她在門後站了許久,外面始終都沒有動靜,或許,剛才只是有人敲錯了門?
池翠深吸了一口氣,她還是要打開房門看一看。
幾秒鐘後,她緩緩地打開了房門。
一個黑色的人影站在門外。
池翠茫然地仰起頭,還沒有看清對方的臉,她的心已重重地一顫。
瞬間,彷彿雙腿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於是,那個人緩緩地走進了池翠的門裡,玄關柔和的燈光照射在他的臉上。
——那雙眼睛。
她永遠都忘不了這雙眼睛。她最後一次見到它們,是在七年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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