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葉蕭跨進來的時候,他立刻產生了一種進入墓室的感覺,
彷彿自己是個盜墓者或者是考古隊員,腦子裡閃過兩個字——「詛咒」。
用了好一會兒,他才讓自己重新冷靜下來。
在那點幽暗的燭光照耀下,他仔細地環視著這間小小的屋子。
看起來不會超過十個平方米,牆壁和屋頂都是黑色的,三面都是水泥混凝土,
只有一面是磚頭。在對面的牆上,還有一扇鐵門。左側有一張鋼絲床,
與這張木桌子一樣破舊,床上鋪著一層還算乾淨的被褥。
此外還有兩張木凳和一排木架子,上面放著幾十根白蠟燭,還有燭台和火柴之類的東西。
這裡是幽靈之家。
他彷彿能聞到某種腐爛死屍的味道,他只能用手輕輕地在鼻子前揮了揮。
忽然,蠟燭滅了。
葉蕭立刻用手電對準了前方,他走到那扇鐵門前,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
他發現前頭又是一條地道,不知道通向什麼地方。
不過,它既然連著這個屋子,就不可能是條「死路」。
他對自己點點頭,緩緩地向前走去。
忽然,遠方傳來一陣幽幽的聲音:「池翠……池翠……」
這是甦醒的叫聲。
他在一條曲折的管道中,聲嘶力竭地呼喊著池翠的名字。
聲音在黑暗的地底傳播著,無數的地道和牆壁使這聲音不斷地被折射,反覆地迴盪著。直到他喊完幾分鐘以後,都不停地有遠處的回音傳到他耳中。
池翠聽不到他的聲音。
一股強烈的內疚湧上了心頭,甦醒絕望地歎著氣。
他覺得自己應該竭盡全力地保護她,
但剛才那股可怕的白霧,使他與池翠走散了,
他後悔自己不該亂跑,結果把池翠弄丟了。
他能想像出池翠現在的處境:她一定在黑暗中摸索著,大喊著甦醒的名字,
在寒冷中緊抱著肩膀,或者絕望地抽泣著。
孤獨是最可怕的。
尤其是對像池翠這樣的單身母親。
甦醒緊緊地抓著手電,他摸了摸口袋裡剩下的電池,
或許還能堅持幾個小時。於是,他便繼續向前頭走去。
彷彿是在黑夜的茫茫大海中行駛,沒有羅盤來為他指明方向,
他漸漸地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走了多遠,突然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腳,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臉貼著冰涼的地面,四肢的關節一陣酸痛,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了。
手電似乎滾到了腳邊上,眼前又沉浸在了一片黑暗中。
忽然,他感到手裡摸到了什麼東西,似乎是一種軟軟的手感。
瞬間,他的手指像觸電一樣彈了起來。
甦醒立刻爬起來,他半蹲在地上,小心地摸著地上的東西。
指尖就像蜻蜓點水那樣,輕輕地一掠而過。
雖然只有幾分之一秒的時間,但手指的感覺卻是那樣奇特,
剎那間就立刻通過皮膚傳播到了他的心底,蕩起一陣微微的漣漪。
他似乎摸到了一處凸出來的部分,略微有些硬,上面又是兩點凹陷,
接著是一個光滑的弧形半球體,邊上略微有些角。
然後,他摸到了一縷長長的秀髮。
瞬間,他張大著嘴,卻半晌發不出聲音來。
地上躺著一個女人。
剛才甦醒手上摸到的,是她的臉和頭髮。
他立刻跳開了,摀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叫出來。
這時候,他才想到了手電筒,在腳下找了半天,終於摸到了手電。
甦醒還算走運,剛才手電筒沒有被摔壞。
他稍微擺弄了一下,一線白色的光芒又射了出來。
甦醒先深呼吸了一下,讓握著手電筒的顫抖的手平靜下來,
然後他將手電對準了地下。
於是,在那圈白色的手電光環中,出現了一張女人的臉。
一張驚恐萬分的臉。
她仰天橫臥在地上,頭髮向後披散開來,兩隻眼睛睜大著,露出大片的眼白。
死不瞑目。
突然,甦醒感到自己的心裡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他能清楚地聽到自己上下牙齒之間打架的聲音,
只是手中的電光始終牢牢地對準了死者的臉。
他又緩緩地蹲了下來,靠近那張因為無比恐懼而扭曲了的、難以辨認的臉。
幾分鐘以後,他終於認出來了。
兩片嘴唇緩緩地讀出了她的名字——羅蘭。
她死了。
他曾經愛過她。
不知道什麼時候,淚水已經在他的臉上流淌了。
溫熱的淚水從他的臉頰滑落,滴到了羅蘭的眼皮上,
她不會再醒來了。甦醒感到自己渾身都癱軟了,
只有拿著手電筒的那隻手,像凝固了一般,只為照亮她的臉。
她的臉,她永不瞑目的眼神是如此恐懼,她究竟看到了什麼?
甦醒緩緩地伸出手,當指間重新觸摸到她的眼皮時,
彷彿還有一些剩餘的溫度。然後,他輕輕地合上羅蘭睜大著的眼睛。
淚水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似乎越深入地底,地心引力就愈加強烈。
他抑制不住了,任由淚水奔流,像一個孩子一樣抽泣了起來。
最後,他在黑暗的地底放聲大哭。
十幾分鐘以後,甦醒終於抹乾了眼淚。
他將羅蘭的屍體移到了管道邊上的一個拐角裡,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他讓手機屏幕處於持續發光的狀態下,
再輕輕地放在羅蘭的身邊。這樣一來,羅蘭身旁就有一個光源了,
雖然手機屏幕的光線微不足道,但在黑暗的遠處一眼就能發現。
甦醒想,如果時間來得及,等他找到池翠以後,還可以找回到這裡。
「我會回來的。羅蘭。」甦醒在臨走前輕輕地自語道。
夾竹桃花開了。
開在黑暗的地道裡,它們開得是那樣鮮艷,誘惑著所有人的眼球,
在它們的枝葉裡蘊藏著神秘的毒汁。池翠看見了,她真的看見了,
紅色的花在黑暗的背景下——紅與黑,它們肆無忌憚地綻放開來,讓人沉醉,讓人癡狂。
一陣暈眩籠罩了池翠。一剎那間,她覺得自己不再是個有著六歲兒子的母親了。
她又變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致命的夏天,她依然是個七歲的小女孩,
趁著父親午睡的空隙,偷偷地跑了出來。
她穿過那片夾竹桃,穿過那條小巷,來到了那堵黑色的圍牆前。
忽然,她感到鼻子和人中一片濕熱,一股火辣辣的東西,流到了唇上,
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才意識到自己開始流鼻血了。
池翠的手裡還抓著手電筒,但那隻手彷彿已不再是自己的了,
手電中的光線驟然詭異起來。她看到在地道正前方的盡頭,
手電向那裡打出一片白色的光環,一個少年的黑色背影出現在了光環的中央。
這是怎麼回事?她腦子僅存的一點清醒意識還在提醒著她。
但幾秒鐘後,這意識就模糊掉了,
她看到在手電的光環裡,又出現了一大塊磚牆的缺口,
一群蒿草正在搖曳著。牆裡緩緩升起一縷奇怪的煙霧。
瞬間,她感到父親又從墳墓裡回來了,
他站在七歲女兒的身邊,對著她的耳朵說:翠翠……絕對不要靠近那堵牆……鬼孩子,就在牆裡面……沒有一個孩子能走出那堵牆……
父親說的最後一個字是——死。
很快,一陣地底的雷聲,從池翠的耳邊響起。
在手電的光芒裡,她隱約看到了一個十二歲的少年。
電光(手電還是雷電?)劃破黑暗的地下,照亮了少年蒼白的臉,
還有那雙重瞳般的眼睛,他正冷冷地看著池翠。
池翠忽然發出了一陣小女孩的聲音:「你是誰?你在幹什麼?」
「我在想,那堵牆裡究竟有什麼東西?」
「牆裡有鬼孩子。」
「鬼孩子在叫我呢。」
少年向她微微笑了笑,然後轉過頭向前走去,瞬間就消失在了牆裡。
「不,你不能進去。」池翠高聲尖叫了起來,「你會後悔的。」
「肖泉!!!」
然後,池翠已不能控制自己了,她渾身顫抖著跑到了圍牆跟前。
她找到了牆上那塊破碎的缺口,然後吃力地爬進了牆裡。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的耳邊不停地響著:絕對不要……翠翠……那堵牆……不要……死……笛子……
笛聲響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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