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路彎彎曲曲的,不知道拐了多少個彎,
直到他們走得腿也酸了,才發覺可能走錯路了。
甦醒輕輕地說:「我們原路返回,再換一條路試試吧。」
池翠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在黑暗中徘徊了幾步,
忽然感到腳下碰到了什麼東西,她立刻叫了起來:「地下有東西!」
甦醒被她的叫喊嚇了一跳,立刻蹲下身子用手電筒照了照,
果然在地上發現了一根棍子一樣的東西。
他伸手抓起了那東西,表面非常光滑,放到眼前一看,原來是一支笛子。
「這不是小彌的笛子嗎?」池翠失聲叫了起來。
沒錯,甦醒也立刻認了出來,這支小笛子就是他送給小彌的,就連笛膜也完好無損。
他把笛子緊緊地抓在手中,有些激動地說:「剛才小彌一定來過這裡。」
「我們沒有走錯路。甦醒,你選對路了。」
她剛想要向前跑去,卻感到腿上依然酸痛,
剛才走得實在急了,「我們休息一會兒吧。」
甦醒點點頭,把小彌的笛子塞進了自己懷中。
這裡沒有地方可坐,只能找了一塊乾淨的管道壁,把後背靠在牆壁上。
池翠也學著他的樣子,靠在他的身邊。
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抓著手電筒,
兩道光束射在對面的管道壁上,在黑暗的背景中顯出一副奇異的景象。
終於,池翠打破了沉默:「甦醒,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
「說吧。」
她的嘴唇顫抖著說:「是關於……小彌的父親。」
「你不是告訴過我了嗎?小彌的父親早就死了。」
「是的,他早就死了。在小彌出生以前,他就死了。」
「原來小彌是遺腹子。」甦醒用一種憐憫的口氣說:「他真可憐。」
「不,在我遇見他以前,他已經死去一年了。」
甦醒茫然地看著她的眼睛,一下子沒有明白過來,
他搖著頭說:「池翠,我真的聽不懂。你的話到底什麼意思?」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其實,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還以為這是一個可怕的噩夢,等清晨夢醒以後,一切又都會恢復原樣。可是,我已經等了七年了,這漫漫的長夜始終都沒有過去,噩夢一直折磨著我。讓我告訴你——小彌的父親是個幽靈。」
「幽靈?」
她仰起頭,淚水在黑暗中顫抖著,她努力不讓淚水流下來,輕聲地說:
「那是七年前的秋天,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地鐵車站裡遇見了那個男人。他有一雙讓人為之動容的眼睛,和小彌的眼睛一樣,那是一雙神秘的重瞳。」
「原來小彌的眼睛是遺傳的。」
「那是一場錯誤,就在我們認識以後不久,我的腹中就有了他的孩子。」
她苦笑了一下說,「甦醒,現在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甦醒搖了搖頭:「不,這不是你的錯。」
「這是我的錯。當我發現自己懷了孩子以後,就去找那個男人。沒想到當我找到他家裡的時候,才發現他其實早就死了。」
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她哽咽著說,「他是因為腦子裡生了一個腫瘤而死的。當我和他第一次相遇的時候,他已經死去一年多了。」
「你是說——在他死了一年以後,你才和他相遇?」甦醒感到後背心一陣涼意,不知道是因為冰涼的管道壁,還是池翠告訴他的話。
池翠痛苦地點了點頭:「我也不敢相信,但這是事實。他是一個地下的幽靈,他在我的體內播下了鬼魂的種子。」
「這聽起來就像《聊齋》。」
甦醒記得小時候看白話本《聊齋誌異》的時候,
經常看到這種鬼魂與人類生下孩子的故事,
但他不敢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的身邊。
「為了這個幽靈的孩子,我和我的父親鬧翻了。於是,我永遠離開了他。」
「我明白了,怪不得你說你已經六年多沒回過家了。」
「我一度想打掉這個孩子,但是在醫院裡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裡來了一股力量阻止了我。我想,是因為這鬼魂的孩子有自己獨特生命力的緣故吧。他能來到人世上,本來就是一個奇跡了。最後,我把他生了下來,並給他起名肖彌賽。因為,他就像一個小彌賽亞那樣,奇跡般降臨人間。」
「一個恐怖的奇跡。」甦醒不禁歎了一聲。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就在小彌誕生的那一天,我的父親因為突發心臟病離開了人世,幾乎就在同一時刻。」
她任由淚水在臉上流淌,輕聲地說,「凶兆——生與死,在同一個時刻完成,多麼奇妙。我相信小彌的出生,是一個可怕的凶兆。」
「不,小彌只是一個六歲的男孩,他是無辜的。」
甦醒忽然把手電筒的光束對準了她的臉,只看到幾滴晶瑩的淚水,
他大聲地說,「看著我的眼睛。」
池翠只感到有些晃眼,卻怎麼也看不清甦醒的臉:「我看不到。」
「對不起。」
她抬起頭,輕輕地抹去了臉上的淚水。
把這些話全部都說出來以後,她的心裡反而好受了一些,
已經悶了那麼多年了,現在就像是突然釋放了一股腐爛的氣味一樣。
甦醒忽然問她:「你的腿還酸嗎?」
「我已經好了。」
「那我們走吧。」甦醒拉著她的手,端起手電向地道前頭走去,
「池翠,不管小彌是不是幽靈的兒子,但至少他是你的兒子。」
池翠點了點頭,不知從哪裡來了股力量,居然小跑了起來。
很快,他們就消失在了黑暗的地底。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彌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腦子裡反覆播映著前面的那一幕,他已分不清是真還是假,是醒還是夢。
首先進入他眼簾的,是一塊黑色的屋頂。
然後,又有一線幽幽的燭光進入了他的眼角
——這裡是地底小屋。
小彌感到自己睡在一張搖搖欲墜的床上,一陣腐爛的氣味輕輕地吹在他臉上。
於是他輕輕地翻了一個身,看到了那張幽靈腐爛的臉。
六歲的男孩立刻尖叫了起來,他抱著自己的肩膀,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裡。
現在他才突然明白過來,剛才所見到的一切都不是夢。
小彌不敢想像,原來幽靈就躺在他的身邊,幾乎與他緊緊地貼在一起,
而且與他的頭枕在同一側,面對著面,臉貼著臉。
幽靈睜開了眼睛。
從他的身材來看,應該是大人,依然保持著向內側臥的姿勢。
因為他躺在小彌的外側,所以小彌只能躲在床裡面,驚恐地看著他。
這確實是一張地底惡鬼的臉,只有腐爛了很久的屍體才會有這樣的皮膚,
而且還散發著一股死人的腐臭味。
除了眼睛以外,這張臉的一切都不像是人類。
幽靈留著長長的頭髮,在頭頂用絲帶束了起來,
再加上他那身寬大的白色斜襟長袍,看起來就像是明朝人的裝飾。
小彌忽然抬起頭,仔細地看了看這間地底的小屋,
在燭光的掩映下,總覺得這裡像古代的墳墓。
他是古墓裡的幽靈?
或許,他已經在地道裡生活了幾百年了。
小彌還沒讀過中國歷史,他不知道明朝的概念是什麼,
也不知道明朝距今有多少年了。
他用細嫩的童聲顫抖著問道:「你是古代人嗎?」
幽靈不置可否地盯著他的眼睛。
那目光讓人不寒而慄,他忽然覺得幽靈的眼睛也不同於人類。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伸手在自己的身上摸了摸,
他著急地說:「我的小笛子呢?」
幽靈終於說話了,「你不需要笛子。」
小彌的膽子漸漸大了起來,他看到幽靈始終躺在床上,保持著同一種姿勢,
他輕聲地問:「你為什麼不起來?」
「因為我病了。」
「死人不會生病。」小彌壓低了聲音說,「因為——你是死人。」
幽靈的嘴角忽然翹了翹,從喉嚨裡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讓小彌感到不寒而慄。
但過了一會兒,小彌才聽出來,那是一種笑聲。幽靈的笑聲。
小彌還第一次聽到死人在笑。
這令他更加恐懼。小彌揮舞著手說:「你別過來,你過來我就打死你。」
幽靈繼續在笑,突然,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從喉嚨裡又傳出另一種聲音,他的樣子也隨之而痛苦起來。
小彌仔細地傾聽著,才聽出那是咳嗽的聲音。
每咳一下,整個小屋都會發出可怕的回音,
而桌子上的燭光也會隨之而跳動一下。
當咳嗽聲停止以後,幽靈才緩緩地說:「我沒騙你,我真的病了。」
「你生了什麼病?」
「我就是因為得了這種病,才會死在這裡。」
小彌又尖叫了一下:「原來你真的是死在這裡的幽靈。」
幽靈並不說話,他盯著小彌的眼睛,然後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腐爛的氣味讓小彌作嘔。然後,他艱難地支撐起自己的身體,
那身白色的長袍幾乎覆蓋住了男孩的身體,使小彌的眼睛又進入了黑暗中。
小彌看到幽靈從床上站了起來,他那修長的身材在燭光下搖晃著,
使男孩立刻聯想到,曾在恐怖片裡看到過的棺材裡的屍體。
幽靈看起來確實是病入膏肓了,但還是向小彌伸出了手,緊緊地抓住了他。
小彌竭力反抗著,但卻無濟於事,幽靈的手冰涼冰涼的,如一把鐵鉗讓他動彈不得。
他大聲地叫起來:「放開我。」
「現在,我們要出發了。」幽靈冷冷地說。
小彌恐懼地問:「我們去哪裡?」
「另一個地方。」
另一個地方?是墳墓還是地獄?小彌不敢再問他了。然後,他被幽靈一把拉下了床。
幽靈端起了燭台,一根蠟燭在他手中燃燒著,他牽著小彌的手,打開了那扇鐵門。
一陣嘶啞的聲音從門裡傳出,小彌用手緊緊地抓著門沿,但還是被幽靈拉了出來。
他們出發了。
前方是一條黑暗的通道,看起來就像是古代的墓道。
小彌並不知道,其實在這座巨大的城市地下,還埋藏著許多古代的墓葬。
特別是在明清兩朝,這座古代中國南北貿易中心的繁榮城市,
許多富商大賈、文人墨客和仕宦官紳聚居於此。
他們熱衷於修建華麗的墳墓和棺槨,於是在這片地下便有了許多神秘的東西。
在微弱的燭光下,小彌看到幽靈那長長的黑髮輕輕地飄著,
還有頭頂馬尾般的髮束和一身寬大的白色長袍,
分明表示他來自另一個時代。
那是《聊齋誌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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