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地下幽靈
他看見了。
無數條蒼蠅的蛆蟲,在人的腦子裡生長著,
它們扭動著醜陋的身軀,吞噬著整個大腦。
蠅蛆慢慢地蠕動著,吮吸著人腦的精華和營養,飛速地生長和發育,
幾乎在瞬間就變為成蟲,也就是綠色的蒼蠅。
這些小東西揮舞著翅膀,從人的眼睛裡飛了出來,
然後留下一個被掏空了的眼珠。
從眼睛裡出來的蒼蠅飛啊飛啊,不知道飛了多少年,
一直飛到了又一個男孩的眼睛裡,在那裡生根發芽。
小彌睜開了眼睛。
眼睛瞪大得有些嚇人,直勾勾地看著前方。
可是他看不到,看不到那些蠅蛆和被挖空了的眼睛。只有一片茫茫的黑暗。
就連他的瞳孔也感受到了恐懼,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他大口地喘著氣,摀住自己的眼睛。
然而,只要他一閉上眼睛,就又會看到那些可怕的場景,
耳邊還會響起無數撕心裂腑的慘叫聲,絕望的呻吟,這一切似乎都在向他召喚。
這是一個無比真實的夢。
在他的身邊,媽媽正均勻地呼吸著,最近的每個晚上,她都要摟著兒子睡覺。
今天,她又見到了恐怖的一幕,那個為小彌治眼睛的莫醫生,
在門診室裡上吊自殺死了。而小彌是第一個發現他的人。
在醫院裡,警方又詢問了他們半天,許多人圍著他們,彷彿是在看什麼怪物。
現在,媽媽在恐懼中睡著了。小彌輕巧地將媽媽的手挪開,然後悄無聲息地下了床。
他打開了房門,來到了外面的走廊裡。他知道自己該去哪兒,
順著昏暗的走道,他輕輕地走下樓梯,進入了底樓的走廊。
小彌走到底樓樓梯的背面,在極其昏暗的光線下,
發現那扇小門開著一條小縫,似乎是一張微微張開的嘴,
要向他訴說著什麼。
或者,這張嘴要把他吞噬。
他輕輕地推開小門,走下了黑暗的水泥階梯。
隨著自己的腳步聲,小彌似乎看到一陣白色的煙霧正從地底緩緩升起。
他來到了平地上,除了那層煙霧,其他什麼都看不到。
小彌伸著手摸索著,繼續向前走去,走了十幾步開外,
忽然摸到了什麼東西,像是一扇鐵門。
他推開鐵門,發現腳下又是一道階梯。他小心地走下去,
發現這道階梯並不深,很快就來到平地上。
忽然,他感到自己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一跤。
那是什麼?
重新站穩以後,小彌才慢慢地蹲下來,把右手伸到地下摸索了起來。
他立刻就摸到了,那是一塊硬硬的東西,冰涼冰涼的,
似乎是一個不規則的半球體,表面有些光滑,
有一股奇特的感覺通過小彌的手指,滲入了他的毛細血管裡,
讓他下意識地顫抖了起來。
小彌又伸出了另一隻手,兩隻手托起了那個東西,然後把它緩緩捧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看不見它
然而,它能看見他。
小彌似乎聽到它在向他說話,那聲音非常非常輕,那不是用耳朵能夠聽到的。
男孩把它放在懷中,輕輕地撫摸著它,感受著它的思維,它的幽怨,
它的痛苦,它的仇恨。
已經五十多年了,它靜靜地躺在這裡,等待著這個叫小彌的六歲男孩。
它也曾經是個男孩。
那小小的頭蓋骨的下部,還殘留著一道骨骼間的接縫,
它們快樂地生長著,在死以前。
他的手指撫摸著它的全部,他甚至摸到了一雙眼眶的眉骨。
那眼窩深深地陷了進去,小彌的手指也伸進了眼窩,
進入了它的內部——裡面是空的。
小彌忽然覺得它就是自己,五十多年前的自己,
他似乎能夠感受到,它死以前的痛苦和絕望。
似乎眼睛裡有某種東西正在往外鑽,一條蠅蛆在腦子裡蠕動著,
最後變成了一隻綠色的蒼蠅,飛出了這具陰森的骷髏。
莫名的悲傷充塞了這個六歲男孩的五臟六腑。
一滴純潔的眼淚,從他重瞳的眼睛裡流了出來,
緩緩地滴落在他懷中的白骨上。
淚水慢慢地滲入白色的骨頭。
它已經許多年沒有得到過水的滋潤了。
小彌心想,這滴鹹澀的男孩淚水,一定會讓它感到很舒服。
忽然,眼前閃過了一個影子。
那層白霧漸漸地消退了,不知道從哪裡閃起了一線昏暗的幽光。
小彌感到自己能夠看到了。於是,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到了一個白色的影子。
白衣服的小女孩。
她在黑暗中看著他。
「是你嗎?」
小彌睜大著眼睛,輕輕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他向前跨出了一步,與她面對著面。
就在這瞬間,笛聲響起來了。
在黑暗的地底,致命的笛聲又一次響起,誰都逃不過它。
笛聲穿過小彌的耳膜,緩緩滲入他的腦子裡,
他彷彿感到有一群蠅蛆,在不停地蠕動著、吞噬著。
小彌的意識漸漸模糊了,彷彿又回到了混沌時代,
被黑暗的大海所吞沒。他蜷縮在母體之內,
渾身都被羊水包裹著,只剩下一團水泡。
在笛聲的伴奏之下,穿白衣服的小女孩,
把一隻光滑潔白的小手,緩緩伸向他的眼睛。
小彌突然感到,不知從何處伸出一隻冰涼的手,牢牢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海水不斷地上漲,他漸漸地沉入了黑暗的海底。
海藻,無邊無際的海藻,牢牢地纏繞著他的身體。
在海底三萬英尺深的地方,見不到一絲光線,
男孩冰涼的身體漂浮在海藻中間。
他就像是在媽媽的懷中睡著了一樣,仰天躺著,
皮膚雪一樣蒼白,緊閉著那雙漂亮的眼睛。
再也聽不到笛聲了,只有海底的潛流不停地掠過,使得海藻發出某種美妙的聲音。
他閉著眼睛的時候,終於看見了那個人。
突然,海藻和潛流都消失了,一線晨光射進了他的瞳孔,
小彌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了媽媽的臉龐。
「我怎麼會在這兒?」
六歲的男孩脫口而出,茫然地看著媽媽的眼睛。
「你當然在這兒。」池翠半躺在床上,摟著兒子說。
她剛剛從睡夢中醒來,清晨的光如流水般傾瀉在她的身體上,
顯得有些慵懶,身上散發出一股特殊的氣味。
小彌在媽媽的懷中貪婪地吸了一口氣,這讓他舒服了一些。
突然,他猛地從床上跳了起來,用一種陰森的語氣說:「地下有死人。」
「小彌,一清早不能亂說話。」池翠摟著兒子的頭,鄭重其事地告誡著他。
男孩猛地搖了搖頭,大聲地說:「不,我剛才去過地下了,我摸到了死人的骨頭。」
「你做噩夢了?」
「夢?」
小彌自己也迷惑了,他使勁地眨著自己的大眼睛,
這雙重瞳從媽媽的眼睛裡,只看到不安和憂慮。
半夜裡,或者剛才,真的只是一個噩夢嗎?
男孩默默地問自己,他只有六歲,還難以分辨夢與現實之間的距離。
忽然,小彌感到自己的脖子有些異樣的感覺,他伸手摸了摸頸部。
池翠也注意到了小彌的動作,她仔細地看了看兒子的頸部,
發現在他右側的脖子上有一個非常淡的印痕。
她摸了摸印痕的位置問:「疼嗎?」
「不疼。」
池翠的眉際露出了一絲擔憂。忽然,她似乎聞到了一股什麼味道,
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她低下頭,注意到了床邊小彌的拖鞋。
她立刻拿起那雙小拖鞋,發現鞋底沾著一層骯髒的污泥
那股味道就是從這裡發出的。把鼻子湊近了聞簡直令人作嘔。
她立刻把鞋子扔進了垃圾袋裡。
然後,她將信將疑地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不能不讓人相信。
她又仔細地看了看兒子的全身,除了手上和腳上略微有些髒以外,
並沒有其他反常之處。她又走到了門口,
打開所有的電燈看著地板,果然發現了一些模糊的髒腳印。
真的假的?
她回過頭,摟著兒子的肩膀問:「小彌,你真的下去過?」
兒子點點頭,喃喃地說:「真的,我做了一個夢,他們在夢裡叫我去呢。」
「叫你去地下?」
「是的。」
她有些緊張了:「小彌,媽媽警告你,可不能胡說八道啊。」
「我沒有胡說。」
池翠看了看兒子的眼睛,猶豫了很長時間。
她在房間裡來回地踱著步,心跳也越來越快了,
最後她撲到了電話機上,她給甦醒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甦醒的聲音帶著一股濃濃的睡意:「喂?」
「甦醒,你起來了嗎?」
「我還在睡覺呢。」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響起了他的聲音,「你是池翠嗎?」
甦醒好像剛剛才反應過來,口氣一下子變得緊張了。
「麻煩你過來一下好嗎?」
剛剛只有早上六點半,露珠還滾動在樹葉上,
睡眼惺忪的甦醒幾乎是小跑著趕到了池翠家裡。
幾分鐘以前,他還在做著一個奇怪的夢,就當夢抵達高潮時,
電話鈴聲同時竄進了夢中,於是他就醒了。
當他在電話裡聽出了池翠的聲音時,心裡莫名其妙地一顫,
是因為對那棟樓的恐懼,還是對她的感覺?
放下電話以後,甦醒呆坐了幾十秒,默默地問自己怎麼了?
現在,他走進了池翠的房間,看到她正緊緊地摟著小彌,
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說:「我還以為小彌又不見了。」
「對不起。」池翠看著甦醒紅紅的眼圈,他還沒來得及梳理那一頭亂髮,整個人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池翠忽然覺得他有些可愛——她覺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怎麼會有這種感覺?現在可不是時候。
立刻她又陷入了緊張之中,將剛才發現的事情全都告訴了甦醒。
甦醒聽完以後,也有種真假莫辨的感覺。
他低下頭看了看小彌的眼睛,男孩不說話,只有那雙重瞳怔怔地盯著他。
甦醒的目光避開了他,然後撿起了小彌的拖鞋,仔細地看了看鞋底的那些泥土。
瞬間,那股腐爛的味道使他聯想到了什麼,
他立刻把頭別了過去,慶幸自己還沒吃過早飯。
「我下去看看吧。」
他剛說完,就想起了那天在地下室裡把小彌找上來的情景,心裡不禁有些發虛。
「先等一等。」池翠忽然走進了廚房,「你還沒吃早飯呢。」
「不,我已經吃過了。」
甦醒並沒有說實話。其實,他是生怕等一會兒自己下去以後,
萬一發現了什麼噁心的東西,不單是早飯,恐怕連昨天的晚飯都保不住了。
「真的吃過了?」池翠又從廚房裡出來了,
她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個手電筒,交到了甦醒的手中,
低下頭輕聲說,「你要小心,如果有什麼不對,就立刻回來。」
「怎麼弄得像生離死別似的?」
也許這句話並不適合對池翠說,她聽了以後有些尷尬了,
小彌也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甦醒只能故作鎮定地擠出一絲微笑,然後帶著手電筒走下了底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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