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皮夾子的最裡層,緊緊地夾著一張舊照片。
已經很久沒有看過這張照片了,似乎已經和這皮夾子合為一體,
楊若子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它抽出來。
她輕輕地擦拭著照片的表面,照片裡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
穿著白色的衣服,在黑色的背景下微微地笑著。
要不是看這張照片,楊若子幾乎已經記不起來她長什麼樣了。
其實,楊若子一直都在想著她,但在她的記憶中總是一團模糊,
尤其是小女孩的臉,彷彿是一幅在水中融化了的畫軸,
只剩下一灘稀釋了的顏料。

這小女孩已經死了整整十年了。

可是,楊若子一直不覺得她已經死了,有一種感覺告訴她,
這小女孩仍然活在這個世界上,在某個黑暗中的角落裡注視著自己。

她是楊若子的妹妹。

其實,小時候楊若子並不喜歡自己的妹妹,有時甚至還有些討厭她,
因為自從妹妹出生以來,父母便把愛都傾注到了第二個女兒的身上。
妹妹出生的時候,楊若子剛好五歲,她第一次記事就是在醫院裡,
看著產後的媽媽抱起妹妹。這一景像在她的腦海裡永遠都不可磨滅,
所以她一直都深信,人在小時候的第一次記事會決定將來一生的命運。

五歲的楊若子看著媽媽懷中的那個漂亮的女嬰,
心裡卻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種厭惡感。
許多年以後,她自己也說不清那是什麼原因,
只覺得媽媽抱著的不是人類,而是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怪物,
因為某種原因進入媽媽的體內而分娩出來的。

後來,楊若子又看著媽媽給妹妹哺乳,她只覺得媽媽太愛妹妹了,
以至於把她給遺忘了。
那時候她還不明白,自己出生的時候媽媽也一樣為她哺乳的。
或許,是人類的天性,在楊若子五歲的時候,就體會到了什麼是嫉妒的滋味。

她嫉妒妹妹的出生,嫉妒妹妹躺在媽媽的懷抱裡,
嫉妒妹妹有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總之,她嫉妒妹妹的一切。

那時候,楊若子的家裡只有一間房。
妹妹被抱回家以後,她每夜都會被妹妹的哭聲所吵醒,
然後就是爸爸媽媽不停地為妹妹忙碌,為她換尿布,給她吃東西。
有時甚至會因為忙這些事,而忘了給楊若子吃飯。
但楊若子卻從不說一句話,她只是默默地看著父母和妹妹。
許多時候,她會靜靜地站在妹妹的搖籃邊上,觀察著妹妹的樣子。
當妹妹睜開那雙美麗的眼睛,只要一看到姐姐在身邊,
就會立刻變成一副恐懼的表情,然後就大哭起來,
那奇特的哭聲彷彿是某種警告。
媽媽也感到奇怪,這小小的女嬰似乎有著強烈的第六感,
能從姐姐的眼睛裡感受到那股嫉妒和敵意。
從此,除了嫉妒以外,楊若子對自己的妹妹又增加了一份恐懼的感覺。

妹妹漸漸地長大了,她越來越討別人的喜歡。
原本大家總是稱讚楊若子的美貌,但有了妹妹以後情況就不同了,
她覺得自己不再是家裡的中心,而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配角。
家裡的房子始終都只是一間,妹妹長到兩歲起,
就和姐姐擠在一張床上睡覺了。
楊若子的那張木床本來就小,再擠進一個就更加難受了。
媽媽害怕妹妹小小的身軀從床上滾下去,就叫楊若子晚上抱著妹妹睡覺。

雖然心裡並不喜歡妹妹,但當她摟著妹妹入睡時,
那種嫉妒的感覺卻突然消失了。
她只感到妹妹光滑的皮膚和美麗的臉蛋,妹妹如果長大了,
一定是比她更迷人的可人兒,有時候她還會在夢中親上妹妹幾口。
但是白天一醒來,這種姐妹之間的親密感立刻就消失了,
楊若子重新感到了失落和嫉妒,只是靜靜地看著妹妹,卻不願意碰她。

當楊若子十歲的時候,她的父母卻突然開始吵架了,
誰也說不清這是什麼原因。總之每晚就聽到他們的爭吵與打鬧聲,
當媽媽沉默的時候,她就會摟著兩個女兒流眼淚。
父母喋喋不休地爭吵著,似乎永無休止,
每當這個時候,妹妹就會默默地看著他們,整晚一言不發。
楊若子偷偷地觀察著妹妹當時的表情,總覺得妹妹有些奇怪,
特別是她那雙飄忽不定的眼神,似乎在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

妹妹七歲那年,楊若子已經上小學五年級了,
她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念頭,希望妹妹早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掉。
晚上她依舊摟著妹妹睡覺,
過去那種撫摸著妹妹的美好感覺也消失了,心裡卻只有那個可怕的念頭。
想要讓和自己睡在一起的人消失,這種想法讓楊若子自己都感到無比恐懼。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想,她雖然嫉妒妹妹,
但還遠未 到這種近似於詛咒的程度。


直到有一天,妹妹真的消失了。


那些天正好是梅雨季節,整月都下著綿綿細雨,
狹小的房間裡充滿著潮濕的空氣,而她們的父母依然在不停地爭吵著。
誰也沒有注意到,妹妹是什麼時候出門去的。
等到父母意識到他們最喜愛的小女兒不見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他們帶著十二歲的楊若子,撐著傘跑到外面去尋找她。
可是,在茫茫的雨夜裡哪裡有什麼小女孩的蹤影。
全家人折騰了整整一夜,找不到妹妹的蹤影。

楊若子丟掉了傘,淋著雨站在馬路邊,眼前總是出現一些奇怪的幻影。
於是,淚水無法抑制地流了出來,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並不怨恨妹妹,
其實在她的心底是深深地愛著妹妹的,只有在失去她的時候才能感受到。

最後,父母只能到公安局報案。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從此,每晚楊若子都一個人睡了,
她總覺得手中少了些什麼,她本應該撫摸著妹妹入眠的。
她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那可怕的念頭真的成為了現實。
她覺得是自己造成了妹妹的失蹤,妹妹有著靈敏的第六感,
每晚都和姐姐睡在一起,也許她早就知道了姐姐心底那可怕的念頭。
於是,她成全了姐姐,永遠地消失在了梅雨中。

最初那幾個月,父親幾乎每天都去公安局詢問進展,但每次都是失望而歸。
父母不斷爭論著如何尋找妹妹,想方設法到報紙上刊登尋人啟事,
甚至把啟事貼到馬路上。

但不久以後,他們又開始爭吵了,
都把女兒失蹤的責任推到對方的頭上。
他們吵得比過去更凶,看起來是無法挽回了。

沒過幾個月,楊若子的父母便準備離婚了。
因為房子歸屬和子女撫養權的問題,他們在法院打起了曠日持久的官司。
誰都不願意再提小女兒失蹤的事,他們再也不敢面對,
就當這個生命從來沒有誕生過。
最後,法院的判決下來了,就像人們預想的那樣,楊若子被判給了媽媽。

她們母女倆搬到了一間小屋子裡,
一起過了六七年的時光,直到媽媽再嫁。
不過,這時楊若子已經獨立了,她考入了公安大學,
不再同她的親生父母來往了。現在,她一個人住著,
她永遠都無法忘記妹妹。

妹妹消失了,是因為姐姐的詛咒。

許多年來,楊若子一直這麼認為。
她看著照片裡的妹妹,不知不覺間又一滴眼淚落到了手上。
溫熱的淚水滲入她的皮膚,好像要把心都融化了。

然後,楊若子對著照片,輕輕地念出了妹妹的名字。

她的妹妹有一個很美的名字——紫紫。








正午的陽光穿透鐵格子的窗戶,給房間打上一層白色的烙印。
羅蘭靜靜地坐在烙印中央,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側著頭梳理她那長髮。

甦醒站在門口,怔怔地看著她,總覺得眼前這一幕的景象,
很像是在日本電影《七夜怪談》裡看到過的「詛咒錄像帶」的畫面。
他不知道一年來羅蘭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現在她至少要比自己想像中的好多了。
他輕輕地走到羅蘭面前,羅蘭好像對他視而不見,
依舊埋著頭梳著自己的長髮。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胸口裡一陣顫動,鼻腔湧起一股酸澀的味道。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精神病院,剛才進來的時候,醫生盤問了他半天。
最後,他只能謊稱自己是羅蘭的弟弟,才被放了進來。
其實他早就想來了,只是他一直都不敢面對羅蘭的眼睛。
但現在他一定要來,自從他見到小彌的那一晚,
重新打開了那個寶藍色的盒子,見羅蘭一面的衝動就始終困擾著他。

忽然,羅蘭抬起了頭,她把頭髮整理到了左邊的肩膀上,
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終於來了。」

一年多以後,又聽到了她的聲音,甦醒只覺得心底一陣刺痛,
他想了許久才回答:「我還以為,你已經不認識我了。」

「我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麼?」

「他死了。」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毫無表情。

「你說誰死了?」

羅蘭失望地搖了搖頭:「你知道,你應該知道的,我丈夫死了。」

「是的,卓越然他死了。還有——」甦醒停頓了半天,他不知道羅蘭是否真的知情,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不說了。

「還有紫紫失蹤了。」

甦醒點了點頭,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

她面對著正午的陽光,神秘兮兮地說:「我有一種預感,紫紫她——可能早已經死了。」

「不!」甦醒大聲地說,「羅蘭,你作為紫紫的媽媽,不能說這種話的。」

「你說這是凶兆嗎?其實,凶兆早就有了,只是我們都渾然不覺。」

甦醒的心裡又是一跳,原來她早就意識到了。
他輕聲地說:「羅蘭,我只想對你說聲對不起。」

「不,這與你無關。」

他忽然有了一種衝動,伸出手撫摸她的頭髮,
就像一年多前發生的事,是那樣自然而然,
是那樣令人神魂顛倒。然而,當他的手指剛剛觸及羅蘭時,
又立刻像觸電一樣彈了回來。一個聲音在心底不停地告誡著自己,
眼前的這個美麗的女人,是一個不可觸及的禁忌。
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犯這種錯誤了。這房間窗戶上的鐵柵欄,
已經在他們的心裡劃上了一道牢牢的界限,誰都不敢跨越它。

此刻,甦醒覺得該把心底的疑問說出來了。於是他靠近了羅蘭,
幽幽地問道:「我的笛子呢?」

「笛子?」

甦醒注意到當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嘴唇在不停地顫抖。
他點了點頭說:「它不見了。」

她的眼睛裡現出一片茫然。過了一會兒,
她終於緩緩地回答道:「你是說——小枝?」

「對,小枝。」

羅蘭的表情瞬間變得恐懼無比,她睜大了眼睛,
伸手抓著自己的頭髮,尖叫著說:「魔笛又回來了……魔笛又回來了……」

「你說什麼?魔笛?」

甦醒控制不住自己了,抓住了羅蘭的肩膀追問著。
他的腦子裡立刻掠過了「潘朵拉魔盒」這個詞,
還有七年前的那個夜晚,一個老人臨死前的話語。

他背叛了老師的遺言。

胸口越來越悶,耳邊彷彿想起了那致命的笛聲。
甦醒大口地喘著氣,盯著羅蘭無神的眼睛問:「你究竟做了些什麼?」

羅蘭茫然地看著他,喃喃地說:「你是誰?」
她的這句話令甦醒意想不到,他一時無法回答:「你不認識我了?」

羅蘭還是不說話。
甦醒感到了一陣絕望,他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腺了。
幾滴淚水溢出眼眶,他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很傻,就像一個無助的小孩。

突然,羅蘭把手伸了出來,用細細的手指幫他抹去了淚水,
同時用一種奇怪的語氣說:「其實,我知道你是誰——你是我的丈夫。」

「你真的瘋了。」

甦醒搖著頭離開了她,向外面跑去。


「魔笛會要了你的命!」

精神病院裡充滿了羅蘭尖厲絕望的叫喊。
這聲音在雪白的牆壁和天花板間來回飄蕩著,
在外面的走廊裡,一下子好幾個精神病人都齊聲高叫起來:「魔笛會要了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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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再過兩天有事,再來就要到大後天才能PO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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