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蕭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美麗少婦的眼睛,
她的眼眶似乎漸漸濕潤了,一些淚珠在湧動著。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許久之後才說出幾個字:「這和你無關。」
池翠避開了他的眼睛,顫抖著說,「你無權——無權知道他人的隱私。」
葉蕭知道自己有些過分了,到此為止吧,
他的口氣又柔和下來:「好的,我不逼你。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我不會強迫你。」
池翠重新抬起了眼睛,她的目光忽然變得幽怨無比,
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她從喉嚨裡發出了一陣嘶啞的聲音,
那聲音一字一頓地說:「好的,我告訴你,小彌的父親是誰。」
「說吧,那個男人是誰?」葉蕭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她。
幾秒鐘以後,他聽到了池翠的回答——
「幽靈。」
……
兩分鐘以後,葉蕭離開了這裡。
他走下陰暗的樓道,一邊走一邊對自己說:這女人瘋了。
剛走到底樓的門口,葉蕭忽然產生了某種奇怪的預感。
果然,一個黑色的人影突然從他面前閃過。
「誰?」
那個人影顫抖著沒有動,葉蕭立刻伸出手抓住了對方。
手上的感覺是一個成年男子,葉蕭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對方抓到有燈光照射的地方。
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看到了一張驚恐萬分的臉。
「張名?」
怎麼是他?葉蕭鬆開了手。張名幾乎已經嚇癱,
他靠在牆上,嘴裡喃喃自語不知道說些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看清了葉蕭的臉。
「是葉蕭嗎?」張名驚魂未定地說。
「是我,你先鎮定一下。」
張名緩緩地吐出了一口長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說:「我還以為碰到鬼了。」
「你怎麼會來這裡?」
「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鬼孩子的傳說嗎?」
葉蕭點了點頭說:「你說鬼孩子就住在這附近的一棟舊房子裡,沒有人敢靠近那裡,否則必死無疑。」
「那棟舊房子,就在這裡。」
「這裡?你沒開玩笑?」
「十年前,那棟舊房子被拆掉了,在原址上造起了新房子,就是現在的這棟樓。」
「你覺得鬼孩子還在這裡?」其實,葉蕭心裡從來不相信這種傳說,
但他還是要順著張名的口氣說。
「沒錯。」張名抬起頭仰望著樓梯,又看了看葉蕭,
忽然壓低了聲音說,「他(她)就在你身後。」
葉蕭的心裡立刻一震,連忙回過頭去。身後是一片陰影,他什麼都看不到。
池翠又要帶兒子去看病了,本來應該是下個月再去的。
但是她覺得可能等不及了,就事先給莫醫生打了電話,把預約提前了。
早上八點半,他們準時出門了。當走到小區的出口時,
池翠發現路邊的電線桿上,貼著好幾張尋人啟事,尋找失蹤的兒童。
不知道什麼原因,她看到這些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目光落到了失蹤兒童的照片上,那些孩子被貼在電線桿上微笑著。
小彌拉著媽媽的衣角說:「你在看什麼?」
「有幾個孩子失蹤了。」
「什麼叫失蹤?」
「就是突然不見了,誰都不知道他(她)是活著,還是死了。」
池翠忽然有些恍惚,嘴裡喃喃地回答。
「媽媽,我會失蹤嗎?」
池翠聽到兒子的這句話立刻緊張了起來,
她牢牢地摀住了兒子的嘴巴,警告他說:「小彌,媽媽不准你說這樣的話,不准說『失蹤』兩個字。絕對不准,明白嗎?」
小彌的眼睛眨了眨。
她鬆開了手,低下頭說:「小彌,媽媽不能失去你。」
半小時後,他們來到了醫院裡。
池翠拉著兒子的手,悄悄地推開了眼科門診室的門。
門診室裡死一般寂靜,她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
正把頭伏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地起伏著。
「莫醫生——」她輕輕地叫了一聲。
「啊!」他高聲地叫了起來,猛地仰起頭,面部表情恐懼無比,
好像見到了極其可怕的東西,他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對母子,
過了許久才想起來,「池翠?對不起,我剛才太累了,快請坐吧。」
「沒關係。」池翠拉著兒子坐在他面前,她柔聲問道,「莫醫生,你沒事吧?」
莫雲久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面色非常可怕,他晃著頭說:「不,我沒事。」
「沒事就好。」
然而,莫雲久的表情又變了,他咬著自己的嘴唇,許久都沒有說話。
池翠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莫雲久避開了她的目光,
卻和小彌的眼神撞在了一起。面對這六歲男孩的重瞳,
他立刻產生了一種噁心的感覺,馬上閉起了眼睛。
「醫生,你家裡出事了。」小彌盯著莫雲久說。
池翠連忙斥責起兒子:「別亂說,小彌。」
莫雲久又睜開了眼睛,他知道自己逃不過小彌的眼睛的,
他也不想再強忍掩飾了。他晃著頭,近乎絕望地說:「是的,我家裡出事了。」
「這怎麼會?」
「我八歲的兒子,他失蹤了。」莫雲久捧著自己的腦袋,
痛苦地說,「就在前天晚上。他睡覺的時候還好好的,第二天起來就這麼不見了。」
「真可怕。」
「我聽說,最近這附近有許多人家都丟了孩子,你們也要小心。」
池翠忽然想起了出門時看到的那些尋人啟事,耳邊彷彿又響了那神秘的笛聲。
莫雲久忽然苦笑了起來:「我妻子要和我離婚了。如果兒子不回來,我這輩子就完了。」
「對不起,也許我今天來得不是時候。」
池翠站起來準備離開了,但莫雲久忽然想起來什麼,
攔住她說:「請別走。小彌是一個很特殊的病例,我願意為他盡一把力。好了,現在可以開始檢查了。」
這回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用手電照小彌的眼睛,
而是先讓小彌坐到儀器前。這一次他用了較長的時間,
橙色的光線不斷照射著小彌的重瞳。莫雲久坐在儀器後面,神色越來越冷峻。
小彌忽然感到有些不舒服了,他叫了起來:「媽媽,我眼睛疼。」
莫雲久立刻關掉了儀器,橙色的光線消失了,
小彌從儀器前站了起來,重新回到了媽媽身邊。
池翠看著兒子的眼睛,眼圈略微有些紅,看起來並無大礙。
池翠摟著兒子,忽然問醫生:「莫醫生,上次你說小彌得的那種病,是真的嗎?」
「我不敢肯定,這些天我查了一些關於眼蠅蛆病的資料。
國內這些年雖然也有這種病的記錄,但是那些病例都和小彌不太一樣。小彌的問題是他的重瞳太特殊了,眼睛裡找不到小『瞳人』,也就是眼蠅蛆。不過,昨天我在網上查到了一個美國的病例。那是美國科羅拉多州的一家大學醫院,大約在九年前收治了一例特殊的眼蠅蛆病人,那一病例的情況和小彌非常相似,眼睛裡找不到眼蠅蛆,後來經過腦部CT掃瞄,終於發現眼蠅蛆已經侵入了病人的大腦半球的頂葉,完全寄生於其中。」
池翠的胃裡一陣難受,她似乎感到有一群蠅蛆在她的腦子裡爬著,
她強打精神問道:「那個病人後來怎麼樣了?」
「不知道。不過當時的主治醫生認為,那個病人活不了幾年,整個大腦就會被蠅蛆所吞噬,就好像腦瘤一樣。」
「不——那小彌?」
「我想小彌的運氣不會那麼差。」莫雲久站起來徘徊了幾步說,
「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帶小彌去神經內科去檢查一下。」
「檢查他的腦子?」
莫雲久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前額說:「是的,我懷疑他的問題在這兒。」
說完以後,他又靠近了小彌,看著這六歲男孩的額頭,
還用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忽然,小彌仰起了頭,那對重瞳直對莫雲久的雙眼。
那是一雙神秘的黑洞。
吸收宇宙間一切的時間和空間。
莫雲久看到在這男孩的瞳孔裡,映出了一張女孩的面孔。
他漸漸看清了對面的眼球,裡面映著一張右半邊被黑髮覆蓋著的臉,
一邊的眼睛美麗動人,而另一邊則完全看不到。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看到那張臉的黑髮被撩了起來,
露出了一隻全部都是眼白的眼睛。
她?
「不——」莫雲久立刻嚇得面如土色。
小彌繼續盯著他的眼睛,慢慢地說:「你是一個壞東西。」
「別亂說。」池翠教訓兒子。
但小彌就像沒聽見一樣,接著對莫雲久說:「你欺負了她,你對她做了壞事。」
莫雲久第一次被這個六歲的小男孩嚇倒了,他是真的恐懼到了極點,
全身癱軟在椅子上。
他閉起眼睛,痛苦地說:「我承認,是我幹的壞事,是我欺負了她。」
「你在說什麼?」池翠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你兒子說得沒錯,我是一個混蛋,一個真正的惡棍,罪孽深重。」
莫雲久說著說著,淚水已經在臉上縱橫起來了。
小彌那雙重瞳,正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莫雲久閉著眼睛,嘴裡喃喃地懺悔起來:「三年前,有一個年輕的女病人到我這裡來治療眼疾。她非常美麗,也非常純潔。可惜的是,她的一隻眼睛被春節的焰火嚴重灼傷了。她的傷勢很嚴重,我每天都去為她檢查治療。她原本有一雙迷人的眼睛,但受傷以後她只能用長長的黑髮,遮掩住半邊臉龐。但我依然被她深深吸引住了,我無法抗拒她的魅力。終於在一天午後,趁著她昏睡過去的機會,我佔有了她。我真的很卑鄙,事後我狠狠地懲罰了自己。然而,這秘密還是被她發現了,她承受不了這羞恥,最後便跳樓自殺了。是我殺死了她,是我——」
把這些全都說出來以後,他的心裡反而豁然開朗了許多。
他如釋重負般地吐出一口長氣,然後睜開了眼睛。
他發現眼科門診室裡空無一人,池翠和她的兒子早就離開這裡了。
莫雲久搖搖頭,然後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走到一面鏡子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
小彌一個人呆在家裡。
上午媽媽帶他去醫院檢查了眼睛,那個可憐的醫生讓小彌覺得好笑。
午後,媽媽上班去了,她臨行前特意關照兒子呆在家裡別出去。
小彌躺在客廳的沙發看著電視,剛看一會兒他就關掉了電視機。
他抓起甦醒給他的小笛子,趴到了窗前,看著外面灰色的樓房和世界。
他非常渴望跑出去,離開這個鳥籠般的家。
六歲的男孩,是不應該如此多愁善感的,他又從窗口下來,
帶著笛子走到了媽媽的房間裡。
他躺在媽媽的床上,聞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幽香。
他喜歡媽媽摟著他的感覺,就好像重新回到了媽媽體內,
渾身被羊水包裹著,沉浸在一片混沌之中。
他並不懂這些,只是眼前總是出現這樣一幅場面,
就連皮膚上也有濕潤的感覺。小彌翻了一個身,拉開了媽媽的床頭櫃。
櫃子裡面有一本舊書,他把書拿到了床上。
六歲的孩子識不了幾個字,自然也看不懂書名——《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
他當然不知道,這本書是他的幽靈父親贈給他母親的,那時候他還沒有來到這個世界。
小彌隨手翻了幾頁書,於是從書頁裡掉出了一塊東西。
原來那是一方手帕,白色的絲綢依然質感良好,
在手帕的角上繡著一支笛子。小彌輕輕地撫摸著這塊手帕,
指尖忽然有了種奇怪的感覺。
突然,他聽到了門鈴聲。
媽媽回來了?
他立刻放下了手帕和書,依舊抓著那支小笛子,
向門口跑了過去。然而,當小彌把房門打開,卻發現門外空無一人。
陰暗的光線籠罩著三樓的走廊,他把頭探出去張望了一下,
看不到一個人影。然而,剛才他聽到的門鈴聲,是確鑿無疑的。
誰按的門鈴?
是哪個人的惡作劇,還是——
小彌聽到了一陣腳步聲,那聲音非常輕巧,
從上面的樓梯中傳來,似乎是一片羽毛,悠悠地飄到了他的耳中。
他立刻跑上了樓梯,向上頭追去,而他的手中仍然抓著那支小笛子。
他聽到陰暗的樓梯裡發出奇怪的回音,
一些灰濛濛的東西總是覆蓋在樓道裡。
六歲的男孩大口地喘息著,他知道某個聲音正在呼喚著他。
不知道跑了多少級樓梯了,小彌只聽到上面那幽靈般的腳步聲,卻看不到一個人影。
終於,他抵達了最高層六樓。
這裡依然見不到任何人影,小彌感到自己的眼睛裡,
多了一些閃光的碎片。他不由自主地走上一道小樓梯,
左手抓著小笛子,右手輕輕地推開了天台的門。
樓頂天台上耀眼的光,讓他一下子睜不開眼睛。
片刻之後,他才看清了這塊空曠的地方。
風吹了起來,男孩的頭髮高高地豎起,遠處幾十棟高層建築讓他有些目暈。
一個白衣服的小女孩——小彌看到她了。
她就坐在天台一角的水塔邊上,靜靜地望著遠方。
看不清她的臉,只有那身白色的長裙被風掠起。
小彌緩緩地向她走去,最後坐到了小女孩的身邊。
他們並排坐在一起遙望天空。身後高高的水塔,正看著這兩個小孩的背影。
天台上靜得出奇,除了風聲。
忽然,小女孩把頭轉向小彌,輕聲地說:「你好。」
門鈴按了很久,始終都沒有動靜。池翠隱隱有些不安,
她迅即掏出了鑰匙把門打開,急步邁進。
房間裡就如墳墓般沉寂,小彌不見了。
池翠的臉色立刻變得刷白,她想起了早上看到的那些尋人啟事。
瞬間,她感到眼前掠過了許多張印在電線桿上的臉。
耳邊彷彿又響起了小彌的聲音:「媽媽,我會失蹤嗎?」
不,你不會的。池翠突然想起了甦醒,便立刻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喂。」是甦醒的聲音。
「甦醒,小彌在你那裡嗎?」
電話那頭的甦醒先是一愣,然後明白過來了:「你是池翠?小彌不在我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他又不見了。」池翠有些絕望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先別慌,小彌會不會又到天台上去了?」
「我不知道。」她已經亂了方寸。
甦醒想了想說:「池翠,我現在就過來。你先到天台上去看看,好嗎?」
「好的。」
「我這就過來,再見。」
掛了電話以後,池翠連門都沒鎖,就往樓上跑。
她再也不管這昏暗的樓道裡,究竟有沒有傳說中的鬼孩子,
現在她只想著小彌,為了兒子她可以做一切。
雖然她很想跑快,但腳步卻越來越沉重,
整棟大樓裡都充滿了她的聲音,變成海潮般的回聲,
在大樓的每一個角落裡迴盪著。
每走上一層樓面,她都要大聲呼喚小彌的名字,
但是響應她的始終只有自己的回聲。
當跑到六樓的時候,池翠已經渾身出汗了,
她仰起頭,看到天台的門微微打開著,一線天光照射進她的眼睛裡。
池翠走上了天台。
風一下子就吹亂了她的頭髮,半張臉都被雜亂的髮絲所覆蓋了。
她茫然地環視著整個天台,只看到幾座水塔孤零零地矗立著。
她大口地喘著氣,耳邊只聽到呼嘯的風聲。
她手搭涼棚向水塔望去,彷彿看到有兩個小孩的影子坐在那邊上。
池翠快步地向前走去,當她終於來到水塔底下時,
卻發現剛才看到的那兩個影子,只不過是一對水泥樁子而已。
天台上沒有人,除了她自己。
那對半截的水泥樁子奇形怪狀地立在風中,
池翠忽然覺得它們的樣子有點像兩個坐著的小孩。
一個像男孩,一個像女孩。她呆呆地注視著右邊的水泥樁子,
彷彿看到了一雙男孩的明亮重瞳。
「小彌。」
她神經質地撲到了那半截水泥樁上,撫摸著那冰涼崎嶇的水泥軀體。
當池翠幾乎絕望的時候,她隱約聽到了一陣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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