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依舊春寒料峭,甦醒剛從車上下來,就立刻豎起了衣領。
旁邊就是江邊的公園,江風夾帶著泥土的腥味,直撲到他的臉上。
費了很長時間,他才找到了那個地址,一棟臨江的樓房。
敲了很久,門才輕輕地打開,甦醒看到一個滿頭銀絲的老人。
老人個子不高,但體貌健康,雙目有神,面容清瘦,
用一個成語來形容就是鶴髮童顏。
「請問你就是風老先生?」
「正是本人。」老人有濃重的方言口音。
甦醒好不容易才聽懂了,他猶豫了一會兒說:「我想向您請教一件事。」
「請進來吧。」
說完,老人把他讓進了房裡。客廳佈置得古色古香,
讓人恍若回到了上世紀的二三十年代。
甦醒在一把紅木椅子上坐下,老人給他沖了一杯濃香四溢的茶。
「年輕人,你想問什麼事,不妨直言。」
甦醒的嘴唇顫抖了一會兒,終於說出了四個字——「夜半笛聲。」
老人眉毛揚了揚,停頓了片刻後問道:「為什麼要問這個?」
「我叫甦醒,目前在為一家報社撰寫一篇有關五十多年前『夜半笛聲』傳說的紀實文章。我已經採訪過很多人了,他們都指點我來找您老。」
「那不是傳說,而是事實。」老人自己咂了一口茶,
用那濃重的口音說,「年輕人,你能否告訴我,為什麼要寫這篇文章?」
「因為,我也曾經是一個笛手。」
「中國竹笛?」
甦醒點點頭:「是在一家民族樂團裡。」
「所以你對當年夜半笛聲的傳說很感興趣?」
雖然老人年紀很大了,但思維卻和年輕人一樣敏捷。
「是的,如果那確實是事實的話,我想我有義務把歷史的真相還原於公眾。」
「年輕人,我很欣賞你的態度。好了,有什麼問題就請問吧。」
甦醒突然感到自己有些緊張,儘管這個問題他事先早就準備好了。
終於,他大著膽子問道:「風老先生,我聽說您見過傳說中的花衣笛手,這是真的嗎?」
老人又揚起了眉毛,微微閉上眼睛,似乎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
他用茶杯的蓋子在杯口不斷地擦著,發出奇特的聲音,
然後輕輕地咂了一口茶水。他終於點了點頭說:「是的,我曾經見過他,也就是傳說中的花衣笛手。」
「能說說具體的情況嗎?」甦醒一邊說,一邊已經拿出了筆記本,準備記錄下來。
「說來話長了,那是中華民國三十四年,也就是西曆1945年。那時候我還很年輕,至今回想起來,已經過去五十八年了,但一切都彷彿歷歷在目。」
然後,老人就用那濃重的南方口音,
把五十八年前他親身經歷的所有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老人足足說了一個多小時,甦醒一邊聽一邊用筆記下來,
一直寫到他手都麻木了。最後,老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行了,我已經全都告訴你了。」
「非常感謝。」甦醒看著手中厚厚的一疊筆記,心想確實不虛此行,
最後他又提了一個問題:「風老先生,還有一事請教。您老在當年見過那支神秘的笛子嗎?」
「你是說那位神秘笛手的笛子?」老人瞇起眼睛,又沉思了片刻之後說,
「對,當年我確實與那支笛子有過一面之緣。」
「您老還記得那支笛子是什麼樣嗎?」
老人又回想了一下,緩緩地說:「那是一支傳統樣式的中國竹笛,表面是棕黃色的,笛孔間鑲嵌紫紅色的絲線。笛子上沒有留下製作者的落款和時間,惟有在笛子的最上端刻著兩個行書漢字,那兩個字是——」
「那兩個字是什麼?」甦醒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老人似乎一時記不起來了,他閉起眼睛想了很久,終於說出了那兩個字:「小枝。」
甦醒的面色如死人般蒼白。
成天做了一個夢。
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夢。
夢醒他立刻就睜開眼睛,看到了黑色的天花板。
他感到自己的後背出了許多虛汗,渾身發熱,於是便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看了看窗外,在朦朧的夜色中,只看到自家窗前的鐵柵欄。
這些鐵柵欄立刻就讓他想起了爸爸:現在爸爸一定也看著鐵柵欄,想著七歲的兒子呢。
他的爸爸就住在鐵柵欄的世界裡,今天上午媽媽剛帶他去看過。
那裡很遠很遠,有著高高的大牆,牆上架著帶電的鐵網和武警的崗亭。
七歲的成天已經有一年沒見到爸爸了。爸爸剛進去的時候,
他還在讀幼兒園,等到父子再相見的時候,兒子已經是一年級的小學生了。
鐵柵欄後的爸爸剃著光光的頭,兒子還以為爸爸做了和尚。
雖然隔著鐵柵欄,爸爸還是親了親他,
他被爸爸那濃密的胡茬刺痛了, 他還感到爸爸的眼淚流到了他的嘴唇上,那味道鹹鹹的。
媽媽和爸爸一句話都沒有說,她始終都低著頭,就好像做了什麼錯事。
吃晚飯的時候,家裡來了一個陌生的男人,媽媽慇勤地招待了他,
而把兒子晾在了一邊。
然後,她和那個男人又到房間裡呆了很長時間,
成天一個人在客廳裡打遊戲機,直到他兩眼都流出了眼淚,
他不知道流淚是因為打遊戲時間太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於是,他抹乾了淚水,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睡覺了。
他翻來覆去了很久才睡著,直到他被那個奇怪的夢驚醒。
七歲的成天仔細地回想著那個夢,眼前似乎不斷地浮現起夢中的細節。
除了夢以外,他還覺得耳邊有什麼聲音在響。
那奇怪的聲音響了很久了,非常細微,忽隱忽現。
他從床上下來,把耳朵貼在窗玻璃上,終於聽清楚了那個聲音。
有人在叫他。
成天對著窗外點了點頭,然後走出了房間。
他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樓下,月光明媚無比,
眼前是一條幽靜的巷道,兩旁是綠色的樹叢。
突然,他看到了一個白色的影子。
在黑暗的小巷深處,綠樹垂下的枝葉間,正站著一個白色的人影。
成天向那個影子跑去,漸漸地看清了那是一個小女孩的影子,
個頭似乎和他差不多,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裙,一頭烏黑的長髮披在腦後。
幽冷的月光下,小女孩突然向前跑去。
在她一甩頭髮的瞬間,成天依稀看到了她的臉。
他輕聲地喊出了一個名字:「紫紫。」
小女孩立刻停了下來,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動不動。
成天快步跑到了她的身後,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當他的手指觸到小女孩的時候,他立刻有了一股噁心的感覺。
一陣風吹了過來,月亮躲進了一朵雲中。
眼前漆黑一片,他只感到小女孩緩緩地回過了頭來。
成天睜大了眼睛。他記得老師說過,人類的瞳孔會在黑暗中變大。
一陣笛聲傳進了他的耳朵裡。
教室裡又多了一個空位子。
全月站在講台上,默默地點了點學生的人數,現在總共有兩個位子空著。
一個月前,一年級三班原來的班主任,在上班的路上出車禍骨折了。
學校就讓全月來臨時代理一下班主任,
但她教的是美術課,讓美術老師來當班主任還不多,
也許是三班的小孩子們都喜歡全月的緣故吧。
至於孩子們為什麼那麼喜歡她,自然是因為她是個年輕漂亮的女教師,
生來就討人喜歡。
兩個星期前,班級裡一個叫卓紫紫的女生失蹤了,
全月對那個小女孩有著很深的印象,她的失蹤讓剛代理班主任的全月感到惴惴不安。
幾天前有警方來學校調查過卓紫紫,據說她的爸爸死了,
這又加深了全月的煩惱。今天早晨,又有一個男生沒有來上課,
她想下課後就給那男孩的家裡打電話。
全月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兩個空位子上,沉思了許久,
直到她發現學生們都用奇異的目光看著她,才想起來從自己跨進教室到現在還沒說過一個字呢
「同學們,現在開始上課。」全月的思緒有些亂了,
剛才備好的課一下子就忘了,她匆忙地想了想說:「今天,我們畫水彩畫,我們畫什麼內容呢?」
她又想了想,看了看學生們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就脫口而出了:「今天我們畫夢。」
剛一說出口,全月就意識到自己亂說了,
可是作為老師怎麼能在學生們面前承認錯誤呢?
她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同學們,大家都做過夢吧?還記得起來自己做過的夢的內容嗎?如果誰還記得,請舉手。」
令全月意外的是,她看到所有的學生都舉起了手。
她來不及多想,只是點了點頭說:「非常好,現在就請大家準備好顏料和調色板,把自己最近做過的夢給畫出來吧。」
然後,她把八開的鉛畫紙發給了教室裡每一個學生。
學生們似乎對畫夢很感興趣,一拿到紙立刻就做好了準備工作,
把顏料擠到調色板裡,拿起畫筆調起了顏色。
全月的心裡七上八下的,違背了預定的教案教學可不好,
如果被學校領導知道可能會挨批評的。
不過,如果畫夢能夠引發學生們的興趣,開發學生們的形象思維與想像力,倒也不算壞。
她站在講台上,靜靜地看著學生們做畫。
這些調皮的一年級小學生平時上美術課時,都喜歡開小差做小動作,
但現在卻全都一反常態地認真了起來,幾乎是一絲不苟地畫著。
當看到班裡最貪玩最不喜歡畫畫的學生,也都非常投入地畫了起來,
全月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於是她走下了講台,
來到了那個學生旁邊。那個男孩幾乎沒有意識到老師的存在,繼續埋頭畫著。
全月側著頭,看到了那男孩的畫——
畫面上端是用黑色顏料塗抹出來的漆黑深夜,天上掛著一輪明月,
畫面中間是一個巨大的圓圈,周圍也塗著黑色,
中間似乎有了些黃色的光亮,基本上還符合透視原則,看起來像是地道之類的地方。
在圓圈或者說是地道的中間,
男孩正在用黑筆勾畫一個小女孩的線條,女孩顯得很纖細,
身體上沒有塗顏色,似乎是要穿一身白色的長裙。
然後,他畫出了小女孩的一頭長長黑髮,披在身體後面,
原來他畫的是女孩的背面。
小男孩突然抬起了頭來,他和老師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怯生生地說:「老師,我畫好了。」
「這就是你的夢嗎?」
「是的,一個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下。」小男孩認真地解釋著自己的畫。
「你是什麼時候做這個夢的?」
「昨天晚上。」
全月一怔,嘴裡又默默地念了一遍。小男孩有些緊張:「老師,我畫得不好嗎?」
「不,你畫得非常好,老師很喜歡這幅畫。」
她又看了一眼畫裡的小女孩,總覺得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心裡泛起了一陣涼意。她又看了看旁邊另一個女生的畫,
結果讓她大吃一驚,那女生也畫了同樣一幅地下小女孩的畫。
全月拿起了那幅畫,和剛才男生的畫比較了一下,兩幅畫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
「你們誰抄誰了?」
「不,是我自己畫的。」女生有些委屈地說,「昨天晚上我做的就是這個夢。」
全月不相信,她又走到了教室最後一排的學生那兒,
結果發現那一排的幾個學生畫的都是相同的內容,也是一個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底。
全月搖了搖頭,那種不安的感覺充滿了她的全身,
她走回到了講台上,大聲地問道:「同學們,畫完的請舉手。」
所有的孩子都舉起了手。
全月強忍住自己的震驚,故作鎮定地說:「現在大家在畫上寫好自己的名字,交上來。」
很快,全班所有的畫都交到了她的手裡,她把所有的畫都看一遍,
結果發現所有的畫都是一個黑暗地底的小女孩,
而且畫的都是女孩的背面,披著一頭長長的黑髮。
可她剛才明明看到學生們都是非常認真地在畫,並沒有互相看來看去或交頭接耳的現象。
她搖了搖頭說:「同學們,老師不希望你們說謊。現在,你們告訴老師,你們畫中的內容都是你們自己夢到的嗎?」
學生們全都整齊地舉起了手。
「那你們是什麼時候做的這個夢?一個一個地說。」
全月一圈問下來,結果,所有的孩子都說是昨天晚上做的夢。
她重又攤開了那些畫,睜大著眼睛看著畫中的女孩背影。
全月感到自己呼吸急促起來,眼前有些發黑。
全月又一次抬起頭來時,目光依舊落在了那兩個空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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