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個後半夜,甦醒都沒有睡好,
心裡的那根弦一直都緊繃著,他生怕那個黑影會突然出現在他床邊。
不到清晨六點,他就起來了,趴在窗口眺望著外面,
遠處正建起一座座高樓,也許用不了一年,這裡就會給拆遷了。

半年前他買下了這套房子,也許自己是瘋了,
為什麼要買一套說不定馬上就要拆遷的老房子呢?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至少他不是為了要賺動遷費,而是一種難以控制的衝動。

甦醒來到房門前,仔細地檢查了門鎖,沒有給撬過的跡象。
他清楚地記得臨睡前房門是鎖好的,他不可能開著門睡覺。
既然如此,那個女人又是怎麼進來的呢?
他又看了看窗戶,也關得很好。
然後,他甚至爬到了閣樓上面,窗戶也關得死死的。
這就奇怪了,既沒有開門,也沒有開窗,難道她能如魅影一般穿牆而過?


眼前又浮現出她的眼睛,當他們四目相對的瞬間,
甦醒立刻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身體彷彿被X光射線穿透了似的。

他可以肯定,在深夜裡有陌生人闖入了他的房間,他想他應該報警。但在打電話之前,他先翻了翻自己的存折和現金,結果一分錢都沒有少,房間裡看起來也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甦醒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他決定不報警了。

他還是心存不安,他想到了那個小男孩,
怎麼會出現在深更半夜的路燈下呢?
究竟是真人還是幻影?
但甦醒確實聽到了小男孩對他說的話——「你的笛子呢?」

笛子?甦醒覺得似乎有一股電流通過了他的身體,而且還伴隨著強烈的噁心感。

他不斷對自己默念著:我的笛子呢?最後,他想到了一個詞:潘朵拉。


甦醒終於想起什麼來了,記憶讓那只潘多拉魔盒浮出水面。
他衝到了一隻大櫃子前,打開了最底下的櫃門,
他的手在櫃子裡摸了好一會兒。謝天謝地,它還在。

那東西摸在手裡的感覺是那樣特別,七年前的那個夜晚彷彿又湧到了眼前,鼻子裡好像又聞到了那股醫院裡特有的氣味。一切都開始腐爛,除了這只盒子。


他取出了這只寶藍色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上。

時間在盒子上彷彿凝固了,甦醒輕輕地撫摸著盒子表面,
感覺那是一個老人身體和靈魂的一部分,
它應該隨著那老人一起走進墳墓。或者,盒子本身就是一座墳墓。

現在,是打開墳墓的時候了。


潘朵拉魔盒又一次被打開了,然而——


盒子是空的。



甦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顫抖著捧起盒子。
不,沒有笛子,什麼都沒有,盒子裡空空如也,這只是一隻空盒子。


「千萬,千萬不能吹響這支笛子。」

他的耳邊又響起了這句話,這是老師臨死前的警告,
可老師為什麼不把它帶進墳墓呢?
現在,這支笛子已經不翼而飛了。難道它有獨立的生命?自己會從盒子裡飛走?


或者,是昨天晚上的那個女人。










張小盼還沒有回家。


他失蹤到現在已經將近四十八小時了。
儘管張名已經報了警,但他還是找遍了兒子可能去的任何一個地方。令他失望的是,包括學校和同學們,沒有一個人見過他的兒子。

張小盼就像是泡沫一樣,被風吹到了空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名給遠在日本的前妻打了電話,還沒等他說完,
前妻就在電話裡劈頭對他一陣痛罵,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他不知道前妻會不會為兒子的事情回來,
但他寧願那個女人永遠留在日本。
他們離婚已經三年了,經過漫長的官司,張小盼最後留在了父親身邊。但兒子似乎對此無動於衷,他並不在乎照顧自己的是父親還是母親,張名一直對兒子的冷漠感到憂慮,但他無能為力。這會是兒子失蹤的原因嗎?他不知道。在張名十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就死了,到現在已經有三十年了。清明節那天,他第一次帶兒子去給爺爺掃墓,張小盼在爺爺的墓前卻顯得異常恐懼。


張名不明白,兒子從來沒有見過爺爺,為什麼會害怕呢?
他的腦子裡浮現起了三十年前父親臨死前那一晚的情景。
父親在不斷地吐血,長年累月的肺病早已讓他奄奄一息,
他抓住兒子張名的手,張名至今還清楚地記得父親的手是那樣的冰涼,那感覺就像是骷髏。

那晚,父親貼著張名的耳朵說:「你還記得我說過的故事嗎?」
十歲的張名點點頭,他當然記得,從他記事起父親就不斷地告訴他那個故事。父親又咯出了一大口血,就連張名的手上也沾上了父親的鮮血,他恐懼萬分地看著垂死的父親,他明白死神已經附在父親的身上,隨時都會把他帶走。

父親繼續說:「笛聲會把你帶走,把你的孩子帶走,把你的孩子的孩子帶走。」

說完,父親又吐出了大口血,幾乎噴到了張名的臉上,然後就斷氣了。


「笛聲會把你帶走,把你的孩子帶走,把你的孩子的孩子帶走。」

張名永遠不會忘記父親死前的話。現在,這個可怕的預言成真了。


他感到自己的喉嚨被什麼扼住了,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衝到窗邊,打開窗戶呼吸著外面的空氣。
月光出奇地明亮,照射在他驚恐的臉上,在一片銀色中,他似乎見到了一個孩子的背影。

兒子回來了?張名睜大了眼睛,幾乎把半個身體探出了窗戶,
他的手抓著窗外的鐵柵欄,向樓下的花壇望去。
在皎潔的月光下,他確實看到了一個孩子的身影。


不,那不是他的兒子。


站在樓下花壇裡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披著長長的黑髮,
穿著一身白色連衣長裙。冰涼的月光灑在她的眼睛裡,反射出一道冷冷的光。


張名能聽到自己上下牙之間碰撞的聲音。
要不是有鐵柵欄在,他恐怕已經從窗戶裡掉下樓去了。
那個小女孩正在冷冷地看著他,那幽幽的目光絕對不是她那年齡的小孩子所能有的。月光在她身體周圍,覆蓋上了一層奇特的銀色,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之下,宛如是黑色的舞台上表演的白色幽靈。

他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恐懼,把身體從窗戶外抽了回來,
然後飛快地跑出了房間,按響了隔壁葉蕭的門鈴。

葉蕭很快就打開了房門,他的眼圈紅紅的,好像還在熬夜。
他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張名說:「出什麼事了?」


「葉警官,你去看看窗外。」


張名驚恐的神色和語氣讓葉蕭莫名其妙,
他對張名說:「你這些天是不是太緊張了?」


「不,你去看看窗外。」


葉蕭拗不過他,只能走到窗前,低頭向外面看了看。
張名緊跟在他身後說:「看樓下的花壇。」

幾秒鐘以後,葉蕭回過頭來,皺著眉頭說:「你看到了什麼?」

「一個小女孩。」


「你自己看看吧。」


張名也把頭探出了窗外,然而,樓下的花壇裡卻什麼都沒有。
外面的月光依然明亮,除了花影婆娑,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

他又衝出了葉蕭的房間,來到了樓下的花壇裡,借助著明亮的月光,仔細地搜尋著。

他就連花叢深處也不放過,結果只驚出了一隻白色的野貓,
從花壇中掠過。張名回頭望著樓上自己的窗戶,難道剛才真的只是幻覺嗎?


雖然花壇裡什麼都沒有,但張名似乎能感受到那個小女孩的目光,他伸出手在空氣中猛抓了幾下,只感覺一陣奇特的風從他的指尖劃過。

他猛然回頭,發覺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










2003年的地鐵擁擠不堪,各種奇特的聲音混雜在這個地下空間裡,彷彿是一個巨大的音響。

甦醒從樂團裡出來以後,通常會在地鐵裡轉一段時間,
等到下班高峰過去以後,再進入站台坐車。
他討厭那種擁擠的感覺,他覺得在那種狹窄封閉的空間裡,是最容易讓人發瘋的。

幸好,甦醒還沒有發瘋。他將此歸功於每天下班後逛書店,
這是一家設在地鐵大廳內的書店,雖然不大但很安靜,
已經開了七八年了,居然還擁有了一批固定的讀者群,
甦醒也是其中一員。

下午六點,他踏進了書店。
他躲在最後一排書架裡,看著一些沒人看的書,
其中有些書已經放了好幾年都沒賣出去了。
然而今天,他始終都沒有看進去,半個小時過去了,
在甦醒眼前晃動著的不是書裡的文字,而是那個神秘女人的眼睛。她是誰?

還有那個小男孩,這一切的問題都讓他感到困惑。

甦醒決定離開這裡,當他把一本書放回到書架裡的時候,
忽然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背影。
那撩人的身影立刻就吸引了他,應該是個年輕的少婦,
但更重要的是,那個女人把臉轉了過來。

他看到了那雙眼睛。


就是她。


真不可思議,她居然在這裡出現了。
甦醒確信自己不會弄錯的。他躲在一排書架後面,緊盯著那雙眼睛,仔細地端詳著她的臉。


就像她撩人的背影,她果然是一個漂亮的少婦,
年齡大概在三十歲以內,這應該是女人最迷人的階段。
只是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套裝,似乎仍有些不解風情。
她頭髮略微有些鬈曲,自然地披在肩頭,巧妙地襯托著她的瓜子臉。膚色非常白皙,在東方人中幾乎白得有些透明了,那是天生的。

她似乎意識到了有人正盯著她,眼睛在書店裡橫掃了一圈,
然後就離開了書店。甦醒立刻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

甦醒跟著她通過了檢票口,現在的人少了一些,但依然顯得嘈雜。

他們來到了站台上,甦醒看到她等車的方向和他是一樣的。
很快,列車進站了,他悄悄地跟在她身後走進了車廂。


車廂裡人很多,甦醒靠在一根金屬欄杆上,看著幾米外的她。
雖然中間隔著幾個人,但他仍能看清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憂鬱的眼睛,瞳孔裡彷彿埋藏著什麼東西,
她的嘴角和下巴都是非常古典式的,
她渾身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質,在地鐵車廂裡顯得鶴立雞群。
其實她早已經察覺到了甦醒的存在, 只是不願意流露出來。
對此甦醒也很明白,這是貓捉老鼠的遊戲,彼此都必須有足夠的耐心。

幾站以後,她悄悄地下車了。
巧的是,平常甦醒也是在這一站下車的,他依然小心地跟在後面。

她走進了一條小馬路,周圍都是八十年代建造的住宅樓,
一棟棟火柴盒般排列著。
隨著她的腳步,甦醒的心跳越來越快了,怎麼會在這裡?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眼前那個女人的影子始終飄蕩著。

她來到了一棟清冷的六層樓房前,
那房子樓上樓下幾乎見不到一點燈光,透露出一股沉沉的死氣。

甦醒呆住了,命運是如此地捉弄人,又讓他來到了這裡。
他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跟在她後面走進了樓裡。

樓道裡掛著幾盞昏暗的燈泡,只夠勉強看清楚眼前的路。
除此以外,見不到其他房間裡的光線,也聽不到住戶的聲音。她走到了三樓的一扇房門前,從包裡掏鑰匙準備開門。

甦醒隱藏在後面的黑暗中,他的心緊張得要跳出來了。
現在是時候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快步走到了那個女人身後。


她立刻回過頭來。但甦醒已經抓住了她的手臂,
雖然樓道裡的光線昏暗,但他們都看清了對方的眼睛。
四目相對的瞬間,宛如重演了昨晚的那一幕。甦醒確信無疑,就是她。


「快放手。」她也有些緊張,輕聲地說。

她口中的氣息直衝到甦醒的臉上,立刻讓他心猿意馬了起來,他的手彷彿已不受自己的控制,馬上就鬆了開來。

「我知道你要幹什麼。」


甦醒愣了一下:「你是誰?」


她的聲音柔和了下來:「我們進去談吧。」


甦醒看了看四周,眼前的一切都似曾相識。
他能相信眼前這個女人嗎?他不知道,但他無法拒絕。

他跟著她走進了房間。客廳不大,但非常乾淨,
她擺了擺手,先請甦醒坐下。然後,她幽幽地說:「你不會把我當作小偷吧?」

甦醒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她無論如何也不像小偷或是強盜。

他不置可否地說: 「那你是承認了?」


「是的,我承認。那天晚上,我是闖進了你的家裡,但我不是故意的。」


「一不小心闖進了別人的家?」甦醒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我的房門可是鎖好的。」


「我有鑰匙。」


甦醒很意外,他沒有料到這一點。

她繼續說:「我想,你搬進那房子以後,就一直沒有換鎖吧?」


「是的。」甦醒開始明白什麼了,「原來,你過去就住在——」

「你猜得沒錯,你現在住的房子,就是我過去的家。」

「原來如此。」甦醒點了點頭。



「可我並不知道那房子早已易主了。我離開家已經有六七年了,前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回家,我以為——」她忽然停頓了片刻,仰起頭說:「我以為我父親還住在那房間裡。」


甦醒想,那晚她一定是把他當作她父親了,
結果在他身邊站了半天,當他一睜開眼睛打開燈以後,
她立刻就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於是就奪路而逃了。


他的語氣也柔和了許多:

「我是在半年前,通過中介公司買下這房子的。當我搬進去的時候,房間裡幾乎沒什麼東西了,只有閣樓裡還剩下一點,過幾天我給你送過來。」


「不用了,我不想再見到那些東西了,隨便你處理吧。」

她又輕輕吐了一口氣,顯得有些憂傷。
甦醒從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所承受的生活的壓力。
她的臉頰上有了些血色,她用平穩的語調說:「昨天早上,我已經通過街道辦事處瞭解到了:我的父親在六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你父親去世都六年了,你居然到現在才知道?」甦醒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她低下了頭,好像是做了錯事的小女孩一樣。
她猶豫了片刻,然後輕聲地說:「是的,也許在你眼中,我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女兒。沒錯,六七年前我離開父親以後,就再也沒有回過家,也從來都沒有和他聯繫過。」


「你出國了?」

「不,我一直都在本市生活。」她掃了甦醒一眼,
眼角露出了某種淡淡的哀愁,「由於某種原因,我始終都不能回家。直到前天晚上,我才回去看了一次,卻沒想到打擾了你的休息,實在是對不起。」



甦醒看著她的眼睛,知道自己不應該再追問下去了,她一定有自己的難言之隱。

一剎那,他聯想到了很多,不禁感到自己心裡隱藏的齷齪。他站了起來,輕聲說:「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再見。」

當他剛轉身要走,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童音:「媽媽。」



甦醒回過頭去,看到客廳裡突然多出了一個小男孩,
還有那雙傳說中重瞳般的眼睛——就是他。

前天晚上,他跟著眼前的女人追了出來,結果卻追到了這個小男孩。更重要的是,男孩對他說的一句話讓他不寒而慄:「你的笛子呢?」

女人回過頭去,看著小男孩,用責備的口氣說:「小彌,媽媽沒有叫你,就不要自己跑出來。」


小男孩似乎沒有聽到媽媽的話,冷冷地看著甦醒的眼睛,那目光讓甦醒渾身不自在。



「小彌,你忘了媽媽的話了嗎?不要盯著客人的眼睛,這不禮貌。」

女人又在訓斥兒子了。


甦醒看著這對母子,覺得這個母親似乎過於年輕了一些。

忽然,小男孩對甦醒說:「你的笛子丟了。」

「什麼?」


甦醒奇怪地看著這個叫小彌的七歲男孩,
眼前又浮現出了那只寶藍色的潘朵拉之盒——那是一隻空盒子,笛子失蹤了。

「你的笛子丟了。」他輕輕地念了一遍小男孩的話,小彌並沒有說錯。

甦醒朝小彌的眼睛點了點頭,輕聲說:「我的笛子確實丟了。」


「對不起,小孩子就會胡說八道。」女人不好意思地說。

「不,他說得沒錯。」

甦醒半蹲下來,盯著小彌的眼睛,用一種奇怪的聲音說,「你知道我的笛子在哪兒嗎?」


小男孩茫然地搖了搖頭。


「求求你,別問了。」母親忽然顯得很激動,蹲下去抱緊了兒子,她不想讓甦醒對兒子提問,或許,她根本就不想讓甦醒打擾她的生活。

甦醒知道自己該走了。走之前,他先取出了名片,鄭重地交到女人手裡。

她接過名片,發現上面只印著一個頭銜:「笛手」。
旁邊印著名字「甦醒」,下面就是地址和電話。
這是一張奇怪的名片,只有職業和名字,連單位都沒有。
她半信半疑地問:「你是吹笛子的?」


「是的,過去我是民族樂團的笛手,現在主要是為報社撰稿,偶爾也到外面去表演。」

「你吹的是中式的竹笛?」

「當然是吹竹笛。」他盡量使自己顯得謙恭一些,
後面特意還加了一句說明:「民樂團裡沒有西洋長笛。」

她擠出了一絲敷衍的笑意:「這個我明白。」


「這裡離我家非常近——」本來他還想說:下次有機會我會來拜訪的。但轉念一想,還是別引起她的誤會為好,畢竟她是個漂亮的少婦。


甦醒中斷了這句話,他尷尬了一會兒,
忽然注意到客廳裡面的房門緊關著,他隨口問道:「你的先生不在家嗎?」

她的面色隱隱有些不快,咬著嘴唇回答:「不,我沒有先生。」

原來她是單身女人,卻還帶著個孩子,
這讓甦醒感到非常意外。他歉意地回答:「對不起,我走了。」

「再見。」

他回過頭去,看到那個小男孩在向他揮手。
雖然他依然對那男孩的眼睛感到奇怪,但他還是對男孩也揮了揮手做回應。

甦醒離開了這女人的家,但他沒有立刻下樓,
而是沿著三樓的走廊,一直走到了最裡面的一扇門前。
他在門前停了下來,樓道的燈泡照不到這裡,眼前什麼都看不清。

他深吸了一口氣,他已經一年多沒來過這裡了,
一切都像風一樣,來無影,去無蹤。

猶豫再三之後,甦醒終於按響了門鈴。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門開了以後,那個男人立刻就會打他一拳。他暗暗告誡自己不能還手,現在,他已經做好了挨揍的準備。

可是,門沒有開。


他又連續按了好幾下門鈴,始終沒有反應。
從門縫裡看不到一絲光線,他大著膽子把耳朵貼到了門上,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然而他沒想到,這扇房門居然是虛掩著的,當他把耳朵貼上去的時候,門被推開了一道細縫。

甦醒的心猛地一跳,這道門縫宛如一張微啟的紅唇,引誘著他進入。他記得自己上一次進入這扇門時,同樣也是無法抗拒誘惑,但這一回呢?

他還是推開了房門,小心翼翼地踏進了黑暗的房間。
他不敢開燈,就這樣在黑暗中穿梭,他輕聲地叫著主人的名字,可是沒有人回應。


甦醒對這房間很熟悉,便伸出手向前摸索著。突然,他摸到了一小截冰涼的手臂。


那感覺像是死人。



他後脊樑的汗毛立刻豎直了起來,他轉身跑了出去。
他衝出房門,一口氣跑下了樓梯,一直衝到了住宅樓的外邊。不管房間裡是個什麼東西,他不敢再停留了,逕直向家裡跑去。

從這裡跑回去只有五分鐘的路。
有時候半夜在那邊吹笛子,這邊就可以聽到。
甦醒幾乎是玩命地跑著,一眨眼的工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他大口地喘著氣,彷彿自己真的見到鬼了。








清晨的光線,透過窗戶灑在她的身上。
她的身體不斷地起伏著,白色的天光如水一般,在她的背脊上流淌著,彷彿是一場沐浴。



池翠是需要一場沐浴了。
六年過去了,她的內心如同一間永遠封閉的房子,
積著厚厚的灰塵。
她需要一場徹底的清洗,把自己的靈魂和肉體,從漫長的塵封中解脫出來。

一切都彷彿是在昨天。似乎昨天她還是一個少女,
她的身體是那樣潔白無暇,宛如這清晨流動的光。
到了晚上,她已經成了一個年輕的孕婦,一個幽靈的孩子正在她體內孕育。
清晨,那個小小的胚胎就已經發育成了一個六歲的男孩。
她也不再是二十二歲了,到明年她就是三十歲的女人了,青春就像泡沫,一夜之間就消失在了空中。


兒子剛生下來的時候,
池翠根本就沒感到初為人母任何的幸福,
她只覺得一件異物被排出了體外。
然而,當她將兒子擁抱在懷中時,她感到了一股電流般的暖意,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母親與孩子之間的神秘聯繫,
那種聯繫已經遠遠超越了肉體,而進入了靈魂。
不,他不是從她體內排出的異物,
而是她靈魂和肉體的一部分,她想,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母愛吧。
儘管每當兒子睜開眼睛,就讓池翠想起他那幽靈父親。
她明白,這孩子的一半屬於她,而另一半則屬於幽靈。

在產房裡,所有的孩子都有父親,而惟獨池翠的兒子沒有。
她一個人在醫院裡坐月子,沒有人來看她,
在別人指指點點的目光中,她孤獨地抱著兒子。
護士們都知道了,池翠是一個未婚媽媽,
她的兒子沒有父親,她們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著池翠。

但這個時候,她反而更加堅強了,
她的奶水很足,兒子貪婪地吮吸著母親的乳汁。
兒子有著極其頑強的生命力,當他還是一個胚胎時,他就已經能夠保護自己了。


從醫院出來以後,池翠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給新生兒報戶口。
在孩子的姓氏一欄裡,她添上了「肖」這個姓,畢竟是肖泉的兒子。

至於他的名字,池翠則想了很久,
她覺得這孩子能夠來到人世,絕對是一個超自然的奇跡,
就像耶穌的誕生。雖然,這孩子更有可能是魔鬼,
但池翠寧願相信兒子是小救世主——彌賽亞。
所以,她給兒子取名肖彌賽,如果不加解釋的話,這確實是一個奇怪的名字,就和這個生命的產生一樣奇怪。

池翠叫他「小彌」,這樣的稱呼可以讓他更加平凡一些。
是的,她希望兒子成為一個平凡的普通人。
在懷著小彌的時候,她害怕自己會生下一個魔鬼或怪物。
當兒子出生以後,她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
然而,隨著小彌的漸漸長大,她卻越來越感到某種恐懼。
或許,那來自地獄的陰影,依舊隱藏在兒子的體內,
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會突然爆發出來。對池翠來說,那一天就是世界末日。


這一天很快就要到來了。


六年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長大,既當父親又當母親,
嘗遍了人間的辛酸,那是無法用語言來敘述的。
她換過無數個工作,三年前在一家公司做文秘的時候,
曾經有一個男人喜歡過她,那個男人很有錢,
願意娶她為妻,甚至願意接受小彌,只是他並不知道關於小彌父親的秘密。

池翠猶豫了很久,她差一點就答應了那個男人,
但在最後的時刻,她放棄了,
並且主動辭職離開了那家公司。她是為了肖泉才放棄的嗎?
池翠自己也無法解釋,她感到肖泉那雙眼睛,隨時隨地都在背後緊盯著她,她不能,不能……


她離開了臥室,到廚房裡打開煤氣,她要煎雞蛋給小彌做早餐。

廚房裡的一切都很簡單,她是一個星期前才搬進來的。
第一次來看房子的時候,整棟樓幾乎見不到一個人影,
樓道裡飄蕩著一股腐爛的氣味,前後只傳來她自己腳步聲的迴響。

但她需要這樣的環境,
她覺得自己就像霍桑的小說《紅字》裡的女主人公海絲特,
小彌是一個永遠的恥辱印記,就像那繡在衣服上的紅色的「A」,必須隱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這樣他們母子才能獲得安寧。

但最讓池翠不能安寧的,是她的父親。
六年來她沒有去看過他一次,也沒有給父親打 過一個電話。
她一直在想,如果自己帶著小彌去見他,一定會讓他蒙受更大的羞辱和痛苦。

但自從一周前搬到這裡以後,她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從這裡到父親那邊只有幾分鐘的路程,她有好幾次都路過了父親的家門口。她必須去看一看,哪怕是在半夜裡也好。


於是在那天晚上,她帶小彌去看他外公。
她用過去的鑰匙打開了房門,一片黑暗中,
她只覺得有一個男人躺在床上睡著。
她靜靜地看著那個男人,她還沒有意識到那個人是甦醒。
當甦醒睜開眼睛以後,她才發覺情況不對,
就帶著小彌迅速地離開了房間。甦醒緊緊地追出來,
最後見到了小彌,然而他卻被小彌的一句話嚇壞了。

第二天早上,池翠就去了街道辦事處打聽,
這才知道她的父親早在六年前就死了,死因是心肌梗塞,
他死的那一天,正好是小彌誕生的那一晚。

她難以置信,小彌的出生,與他外公的死亡,居然是在同一天!

她當場就哭了,她相信這不僅僅只是巧合,
而是殘酷命運的安排,小彌與他外公,他們只能活一個,
最終,命運選擇了小彌。他就是傳說中的剋星之命,
用一種特殊的方式,殺死了自己的外公?
池翠不敢再想下去了,作為女兒,她只感到深深的內疚和羞恥。


雞蛋煎好了,她端著盤子走進了小彌的房間。
幾秒鐘以後,她的目光呆住了,雞蛋從她的手裡掉到了地上,發出一陣輕脆的響聲。



——小彌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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