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她找到了那座位於東郊的公墓。
沿著一條鄉村小道,池翠緩緩地踏進了墓園,眼前出現了一排排墓碑。
周圍是一片蒼松翠柏,再往外是飄著白色蘆花的葦叢。
冬日的陽光還沒有照射到這裡,她聽到幾隻鳥在樹梢上鳴叫的聲音,
一陣輕幽的風掠起了她的頭髮。
她離那塊墓碑越來越近了。
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起來,她的心裡還存著一絲幼稚的幻想:
她希望那塊墓碑上的名字不是肖泉,或者墓碑上的照片不是他。
但片刻之後,池翠的幻想就立刻破滅了,她看到了那塊墓碑,碑上寫著「愛子肖泉之墓」,下面刻著立碑的時間「1995年12月」。
在墓碑的上方,鑲嵌著一塊瓷質的照片,肖泉那雙誘人的眼睛正在墓碑上盯著她。池翠彷彿感覺到了肖泉目光的溫度。她伸出了手,輕輕撫摸墓碑上肖泉的照片,她的手指從墓碑光滑的表面劃過,就好像在撫摸他的臉龐。
「肖泉,早上好。」
她輕聲地對著墓碑說。然後,她低下了頭。
墓碑下面埋著的就是肖泉的骨灰。她想,他能聽見她的話。
「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捉弄我?你在一年前就已經死了,
你為什麼不安靜地躺在墳墓裡,為什麼要從墳墓裡跑出來找我?」
一陣風嗚咽著捲過墓地,這是肖泉的回答。
池翠搖搖頭。她閉上眼睛,側耳傾聽風的聲音,
肖泉的聲音就在風裡,可是她聽不清,她大聲地對風說:「我聽不清,肖泉,你在對我說什麼?」
她永遠都不會聽清一個逝者的語言。
池翠忽然打開了她的包,取出那塊繡著笛子的手帕。
她把手帕放到肖泉的墓碑前說:
「你為什麼要把這塊手帕送給我?是因為它沾過我的鼻血,還是因為手帕上繡的笛子?」
說到笛子,她忽然想起了肖泉說過的那個重陽之約的故事。他在暗示,幽靈的暗示?
所有的墓碑都在看著她。
太陽出來了。
陽光照耀在肖泉墓碑的照片上,池翠忽然有些害怕了。
她感到墳墓裡的那些人都要跑出來了,她緊張地氣也喘不出來了,趕緊離開了墓地。
蘆葦在風中搖曳。
她該去哪裡?
從墓地裡出來以後,池翠就拎著一隻箱子,在這個城市裡四處遊蕩。
早上她已經退掉了她租的房子,因為在那間房間裡,她總是能聞到肖泉的味道,感覺到那晚發生的事。
她不能再在那裡住下去了,否則會發瘋的。池翠也不再去書店打工了,
她不能忍受每天晚上九點半的時候,那種強烈的渴望和幻想:他還會來嗎?
這個念頭以及不斷產生的幻覺一直折磨著她。每當她聽到書店裡的腳步聲時,她的眼前就會浮現出肖泉的幻影。但那只是影子,只是空氣,只是虛幻。
池翠無處可去,只能任由時光帶著向前走。
她茫然地走進那條熟悉的小巷,那棟久違了的房子。終於,她敲響了父親的房門。
門開了,父親冷峻的目光注視著她。
「進來吧。」
這是池翠從小長大的房間,常年都處於陰暗之中,狹小而潮濕,
還有許多個夜晚的噩夢。清晨,一絲微光射進她的眼睛裡,
從瞳仁的深處,映出了一點反光。她似乎能直接觸摸到這光線,
她知道,這光線來自於她身體的內部。她走下了床,總是在陰暗的房間裡關著的皮膚呈現一種病態的蒼白,彷彿是透明的玻璃,一碰就會變得粉碎。
她已經有很久沒有回家了,昨天回到家以後,父親的態度依然冷淡。
她知道父親並沒有原諒她,可能,永遠都不會原諒了。她逕自回到小時候的房間裡,就這樣度過了一夜。
現在,池翠打開了窗戶,寒冷的風像一把把利劍送入了她的體內。
她立刻感到了一陣頭暈和噁心,她捂著嘴,滿臉痛苦地衝出了房間,躲到衛生間裡去了。
這一切立刻就被父親看到了,他不安地看著女兒把衛生間的門重重地關上,
然後從裡面傳來她痛苦地乾嘔的聲響,接著是抽水馬桶和水龍頭放水的聲音。
終於門打開了,池翠那張面無血色的臉和額頭上豆大的汗珠,
還有驚慌失措的神情都讓父親一覽無餘地收入眼中。
父親輕聲地問:「怎麼了?」
此刻,他的語氣是曖昧的,相當曖昧。池翠愣在那裡,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父親的忍耐到此為止了,他面色鐵青地點了一支煙,然後直盯著女兒的眼睛,他希望女兒自己說出來。
可是池翠卻無話可說,她該說什麼呢?難道要她告訴父親:
一個已經死去一年多的男人,卻在兩個月前使她暗結珠胎,他會相信嗎?
父親的臉上呈現了一種絕望的表情,他終於直截了當地問了:「那個男人是誰?」
池翠也在心裡默默地問自己,他是誰呢?是人——還是鬼?
啪——
一個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池翠的臉上。臉上火辣辣的疼,但她忍住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堅強了起來。她冷冷地看著父親,瞳孔彷彿是透明的,她想要以此來向父親證明什麼,但這沒用。
父親看著女兒倔強的眼神,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感,
彷彿是他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剝光了衣服一樣,他搖著頭說:「你忘了,你全都忘了。從你小時候,我就一直在 對你說,不要一個人出門,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晚上八點以前必須睡覺——」
池翠打斷了父親的話,就像是小學生背書一樣,
把父親下面要說的話都說了出來:「睡前要把門窗全部關死,睡下以後就絕對不能再起來,一直到天亮。」
父親再次以一個耳光贈送給了女兒。
池翠搖搖頭,幾滴鼻血流了下來。她仔細地看了看父親,突然有了一種陌生感。她一把推開父親,奪門而去,離開了這個家。
她不會再回來了。
下雪了。
這座城市已經好幾個冬天都沒有下過雪了,細小的雪粒緩緩地從天空飄落,
像薄薄的煙霧般瀰漫開來。
雪花輕輕地落到了池翠的頭上,再慢慢地融化,變成冰涼的水,滲入她的肌膚。
池翠仰起頭,茫然地看著雪花飛舞的天空,一朵雪花飛進她的眼睛裡,
模糊了她的視線。等她停下的時候,醫院的大門就在她眼前。
她在醫院門口停頓了許久,像雕塑一樣站在風雪中。
忽然,她感到自己的耳邊響起了許多奇特的聲音,誰在對她說話?
是夾著雪粒的風嗎?她不再猶豫了,快步走進了醫院。
在掛號台前她等了很久,直到周圍沒有人的時候才走上去。
她用圍巾遮著自己的面孔,低著頭輕聲地詢問著。掛號的護士似乎已經見怪不怪了,輕描淡寫地為她掛了號,並回答了她的問題。
池翠依舊低著頭,來到三樓的一條走廊裡。她坐在一張長椅上等候排隊,
周圍坐著幾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子,她們都低著頭不說話,她們也都明白彼此來這裡的目的——從自己的身上拿掉一塊肉。
而更通常的說法是:把孩子做掉。
「做掉」?池翠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個詞——
聽起來更像是在月黑風高夜,野店荒郊外殺人的勾當。
比一般的殺人更殘忍的是,這是母親殺死自己腹中的孩子,
再也沒有比血親相殘更罪惡的事情了。
她感到了深深的罪惡與恥辱。可是,她沒有其他的選擇,
這原本就是一個錯誤,就讓他(她)錯誤地來,再錯誤地去吧。
如果要拿掉他(她),那麼現在還來得及,這是池翠最後的機會了。
兩個多月大的胎兒,不,應該算是胚胎——還不能算是「人」。
現在拿掉它,無論如何是不能算殺人的,池翠想。
她抬起頭來,看到前面的人越來越少,很快就要輪到自己了。忽然,耳邊嗡嗡地響起 了一陣聲音,那聲音非常奇怪,像是嬰兒的臨死前的哭聲,哭得那樣撕心裂肺,那種感覺 直接滲透進了池翠的大腦。隨著嬰兒的哭聲,她的眼前出現了一片黑夜中的森林,一團火 焰熊熊燃燒,火堆前是巨大的祭壇,一個披著白衣的少女躺在祭壇中央,一個薩滿巫師坐 在她身邊跳著狂亂的舞蹈。然後,一把刀對著少女的腹部,深深地切了下去……
「池翠。」醫生在裡面的房間叫她的名字。
她慌忙地站起來,立刻就感到眼前一黑。瞬間,她什麼都看不見了,
只能看到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正躲藏在她的身體內部,從內向外地監視著她。
池翠終於看清楚了,那只身體內部的眼睛射出了憤怒的目光——他(她)不是一個小小的水泡或魚卵,而是一個具有獨立思維的生命,他(她)介於人類和魔鬼之間。
突然,她聽到一個來自她體內的神秘聲音,直接對著她的大腦說:「你不能——不能殺死他(她)。」
「池翠。」醫生繼續在叫她。
但她已經聽不到了,她只聽到來自體內的聲音,那是盛開的夾竹桃被風吹拂的聲音,是遙遠的夏天雷鳴的聲音,是黑夜裡悠揚的笛聲……
不——
幻影覆蓋了眼前的一切。池翠看到自己走在長長的地道裡,
四週一片漆黑,一個孩子的背影,像鬼魅般在前面小跑著。
她想追上那個孩子,追上他(她),當她的手指將要觸到孩子的後背時,那孩子突然回過頭來。
——地獄的大門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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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活著。
睜開眼睛以後,她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一些影子在眼前飛舞,
很久以後才漸漸地消散。她用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自己尚留在人間。
然後,她又用了很長時間來回憶自己的名字。
池翠——她終於想起來了,這是她的名字。
忽然,她感到了一種無意識的恐懼,這種恐懼促使她的手活動了起來,
摸到了自己的腹部,輕輕地揉摸著。手指觸到了一陣暖暖的感覺,從指尖的皮膚直滲入池翠的毛細血管,立刻貫穿了她全身。
他(她)還在。
池翠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幾滴淚水從她的眼角溢了出來,
她真想放聲大哭,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悲傷。
那個胚胎,依然牢牢地佔據著她的子宮。他(她)沒有被「做掉」,他(她)完好無損地倖存了下來,而且,還在繼續發育生長。
她能轉動頭頸了,她看到了白色的牆壁和床單,還有輸液的瓶子和管子,
一根針正紮在她的靜脈,緩緩地輸送著生理鹽水。這裡是醫院的病房。
現在,池翠全部都回想起來了。她來到了這所醫院,為了要拿掉腹中的胎兒。然而,當她在排隊等候檢查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了幻覺,一下子昏了過去。等她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了。
池翠忽然明白了,儘管她子宮裡的那個生命還那麼小,但他(她)有著強烈的求生慾望,甚至控制母體——這真是令人不寒而慄。而當他(她)在池翠的子宮中生根發芽的時候,他(她)的父親卻已在墳墓裡躺了一年了。
他(她)是幽靈的孩子。
池翠突然想起了肖泉說過的那個故事,或許還有另外一個結局——
其實,那個妻子依然活著。她那已經變為鬼魂的丈夫,在重陽之夜回到了家裡。而妻子並不知道他已經死了,於是就在那一夜,她懷上了孩子。至於當妻子知道丈夫早已死去的真相以後,有沒有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就誰也不知道了。
忽然,她看到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停著一隻碩大的蒼蠅。
冬天裡的蒼蠅?
瞬間,池翠又感到了那隻眼睛,隱藏在她的身體深處的那隻眼睛,
正在冷冷地看著她。
她想,或許自己腹中懷著的不是一個胎兒,而是一隻眼睛的胚胎。
他(她)在她的身體內部監視著她,如影隨形,無時不刻。她沒有辦法逃避。
要擺脫他(她)的話,也許只有一個途徑——生下他(她)。
池翠閉上了眼睛。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綁架者,
被一個早已死去了的幽靈綁架,被不可捉摸的命運綁架。
她忽然感到身上又來了力量,一股熱氣從腹部深處升起,
是那神秘的生命給了她這種力量。
池翠掙扎著從床上坐了起來,她知道自己沒事。她叫來了護士,要從這裡離開。
現在,池翠在想,自己會生下一個什麼東西?
夏夜漫漫。
這年夏天的蒼蠅特別多,甚至連十幾層樓上的病房裡,也出現了幾隻綠頭蒼蠅。池翠無力地揮了揮手驅趕它們,她覺得自從懷孕以後,身邊的蒼蠅就越來越多了。
她記得自己上次來到這所醫院時,還是在七個月以前,為的是拿掉腹中的孩子。
現在,她又來到這裡,是為了把孩子生下來。
池翠安靜地躺在產科病房裡,明天就是預產期了,他(她)——池翠仍然不知道腹中胎兒的性別,只感到一陣有節奏的胎動,他(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池翠覺得胎兒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生命。
剛開始的時候,他(她)還只是一個放到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細胞。後來,變成了一個像魚卵一樣的東西,然後變成一團蟲子,再變成一條魚,從魚變成兩棲動物,再到爬行動物,直到成為一個像小老鼠那樣的哺乳動物。後來,他(她)從老鼠那麼大的動物,漸漸地變出人類的輪廓和體形。現在,他(她)已經有了眼睛、鼻子、嘴巴、四肢和骨骼——至少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據說,胎兒成長的過程就是人類從低等生物到高等生物進化的過程。
但現在池翠的問題是:自己腹中的胎兒真是人類的後代嗎?
七個多月來,這個問題一直糾纏著她。
許多個夜晚,她都會夢見自己生下了一個鮮血淋淋的怪物——他(她)不停地扭曲著,從池翠的體內爬了出來,全身被羊水覆蓋。他(她)自己伸出小手,把臍帶放到他(她)的牙床裡,拚命地咬著,那張小小的臉孔和鬼一樣露出歪斜猙獰的表情。最後,嬰兒硬生生地將臍帶咬斷了,依然看不出他(她)的性別。然後他(她)把嘴湊到了母親的身體上,伸出舌頭舔噬著母親的血。他(她)不需要母乳,他(她)只需要喝血……
池翠就這樣被夢魘所折磨著,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肖泉只是一個幻影,一個幽靈,而她自己,則是肖泉使自己復活的工具而已。
自己的肉體正在被別的生命控制著,腹中的那團血肉只是侵入她體內的寄生物。
忽然,池翠感到腹部微微一顫——他(她)在子宮裡踢了母親一腳。
最近幾個小時以來,胎動越來越強烈了。
那種生命的活力,讓池翠感到害怕,這意味著他(她)快出來了——人還是鬼?
又是一波刺骨的陣痛,如潮水般一浪一浪捲向她的肉體,她的意識漸漸模糊了。
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即將做母親的人,而依然是那個七歲的小女孩,在那堵神秘的圍牆前,她被另一個生命所擺佈著,送上了圓形的祭壇。
她感到手已經不屬於自己了,被某種力量控制著,緩緩伸向了床頭的警示燈。
燈亮了。
隨著那紅色的燈光一明一暗地閃亮著,池翠被陣痛的潮水所吞沒。
她似乎看見了肖泉的眼睛,正在某個黑暗的深處盯著她。
等她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擔架車上,
護士匆忙地推著她向前跑去。走廊裡的燈光射進她的瞳孔,一切都在迅速地移動著,宛如坐上了過山車。
「你要帶我去哪兒?」池翠喃喃地對護士說。
護士聽到她的聲音,顯得非常驚訝,低下了頭對她說:「你馬上就要生了。」
「可預產期……預產期是明天。」
「你肚子裡的孩子太調皮,他(她)要提前出來了。」
池翠沒有力氣再說話了,她的眼睛半睜半閉,
白色的光線透過她眼皮之間的縫隙。她感到在那線白光中,一個黑色的幻影正向她逼近。
二十二點十分。
她被推進了產房。
二十二點十二分。
池阿男靜靜地看著牆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向前走去,永無止盡。
他仰臥在床上,床頭放著女兒池翠小時候的照片。池翠是他唯一的女兒,但他並不知道女兒此刻在哪裡。
他已經七個月沒有見過女兒了。
他還記得那個冬天清晨,他發現女兒居然懷孕了。
當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恥辱和羞愧讓他怒不可遏,
於是他打了女兒的耳光。
然後,女兒就跑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過。其實,七個月來他一直都很後悔,他後悔自己的衝動,他甚至開始反思二十多年來的一切。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突然,池阿男的腦子裡嗡嗡地響了起來,他似乎又聽到了那陣致命的笛聲。
立刻,一絲虛汗從額頭冒了出來。他痛苦地喘息著,彷彿又回到了1945年的那個夏夜。
那一年,池阿男只有五歲。他和父親、母親,還有兩個姐姐和兩個哥哥住在一起。
他 們過著雖不富裕但很平靜的生活,
即便是在那個戰爭的歲月裡,他們一家還是非常幸運地沒有遭受劫難,直到那個夏天的夜晚。
雖然過去了五十多年,但他還非常清楚地記得那個夜晚。
五歲的他和十二歲的姐姐睡在一張小床上,那晚姐姐給他扇著蒲扇,嘴裡輕輕地唱著歌。在姐姐柔美的歌聲裡,池阿男早早地睡著了。姐姐是個漂亮的小女孩,他總是習慣蜷縮在姐姐的身邊,讓姐姐的手摟著他入睡。後半夜他忽然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了。
笛聲,幽靈般的笛聲。
五歲的池阿男被這笛聲嚇壞了,但當時他還沒有意識到,這晚的笛聲將使他刻骨銘心,成為他一輩子的噩夢。當他被笛聲驚醒以後,他忽然感到姐姐的手不在他身上了。他摸了摸身邊的蓆子,卻什麼都摸不到。
姐姐不見了。
他不知所措地抬起頭向窗外看去。夜色沉沉,什麼都看不清,
只有幽怨淒慘的笛聲在繼續。
池阿男感到自己一陣頭暈,笛聲讓他不寒而慄,
他用手捂著自己耳朵,可是笛聲依然像空氣一樣穿過他手指間的縫隙進入耳膜。
他爬下了床,像是躲避妖怪一樣藏進了床底下。
在床底下發抖的池阿男只能看見房間的地板,隨著笛聲的起伏,
他看到在黑暗的地板上,有幾雙腳緩緩地走過。
他知道那是他另一個姐姐和兩個哥哥,但他不敢爬出來,依然躲在床底下。
他看不到哥哥姐姐們的臉和身體,只有他們光潔細小的雙腿,
在黑暗的房間裡發出某種反光。
他們都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五歲的池阿男在床底下躲了整整一夜,那神秘的笛聲也響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驚慌失措的父母在床底下發現了他。而他的兩個哥哥和兩個姐姐,卻都不知去向了。
父母非常著急,他們找了整整一天,卻沒有任何結果。
令他們驚訝的是,這夜丟失孩子的不止他們一家,
附近許多人家的孩子都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而且,昨晚子夜以後,人們都聽到了一陣神秘的笛聲。
晚上,一家人都沉浸在悲傷之中,一家七口一下子少了四個人,
而池阿男則是唯一的倖存者。
為了保住這最小的兒子,父母把家裡所有的門窗都用木板釘死了,
晚上他們摟著兒子睡在一起。
果然,當天晚上那笛聲又響了起來,父母緊緊地抱著他,
不讓他動彈一下。
但是五歲的他無論如何也睡不著,滿耳都是那可怕的笛聲,
他的眼前不斷地浮現出姐姐的影子——她去哪兒了?
他有一種強烈的願望要走下床去,打開房門進入夜色之中,
他知道姐姐就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等著他,召喚著他。
姐姐在幽怨的笛聲裡慢跑著,漸漸地變成了一團美麗的影子,
可他似乎還是能聞到姐姐身上散發出的體香。
他要向姐姐跑去,和她在一起入眠,不論是在人間還是地獄。
然而,父親那雙鐵一樣堅硬的手臂緊緊地摟著他,
直到五歲的池阿男掙扎到精疲力盡為止。一直到天明,池阿男始終都在父親的臂彎裡。
而那一夜,附近又有不少孩子失蹤了。
第三個夜晚,笛聲依舊響起,誰都不知道這笛聲是從哪裡傳來的,
但誰都明白這笛聲是致命的。
家家戶戶都關緊了門窗,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
許多個家庭在恐懼中度過了那一夜。然而,還是有幾個孩子在那晚失蹤了。
第四夜,人們依然做好了防備,但笛聲卻沒有再響起。
但那年夏天,人們依然在恐懼中度過了許多個不眠之夜,
特別是那些丟失孩子的家庭。
池家原本還希望那四個孩子會自己回來,可是他們都像是被燒開的水一樣,蒸發到空氣裡變得無影無蹤了。池阿男的哥哥姐姐們再也沒有回來過,而1945年那三個恐怖夏夜的笛聲,則永遠在他的心底生根了。
池阿男吐出了一口長氣,他又看了一眼女兒池翠小時候的照片——
她是一個漂亮的小女孩,和當年池阿男的姐姐一樣漂亮。
事實上她們長得非常像,當池阿男看到女兒長到七歲的時候,就發現池翠簡直就是五十多年前他失蹤的姐姐的翻版。
當年失蹤的姐姐現在還活著嗎?
他搖了搖頭,他連自己女兒都不知道在哪裡,
又遑論早已失蹤五十多年的姐姐呢?
現在,池翠會在哪兒呢?
二十二點三十分。
池翠被抬上了產床。
無影燈打開了,燈光照射著她的眼睛。
透過半睜半閉的眼皮縫隙,她看到幾雙隱藏在口罩後面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些醫生和護士戴著的帽子和口罩,
是來自遠古部落的祭司的裝束,他們正在進行某種神秘的宗教儀式。
而產房則是一個巨大的祭壇,她按照醫生(祭司)的要求抬起並分開了雙腿,這真是一個奇特的姿勢,大概在遙遠的古代,被當做犧牲的祭祀品的少女們,也是以這種雙腿打開的姿勢,被獻給魔鬼或神靈的吧?
來自下腹部的陣痛不斷襲擊著她,狂暴地撕扯著她。
池翠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她已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是醫院的產房,還是遠古的祭壇?
她只知道,她身邊這些穿著奇異服裝的人,要從她的身體裡取出某樣東西。
池翠模糊地聽到了他們的聲音:「用力,再用把力。」
她用力了,似乎是種無意識的本能,她獨自配合著陣痛的節奏,
使盡全身的力氣。她感到身體內部那個狹隘空間已經完全擴張開來了。
池翠感覺似乎有一隻手,那是遠古祭司 的手,冰涼而光滑。
祭司的手粗暴地伸入了她的體內,作為祭祀儀式的最後一部分,
被羊水包裹的他(她)被那雙手牢牢地抓住了——在池翠的身體內部。
和著陣痛的節奏,池翠不停地深呼吸,痛楚如波浪般淹沒了她——腹中的他(她)在不停地扭動著,這個幽靈的孩子已迫不及待了。
「胎兒進入產道了。」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他(她)讓池翠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
她感到自己的身體要被他(她)撕成兩半。
瞬間,池翠的腦子裡閃過一個模糊的意識——他(她)要殺死自己的母親。
二十二點三十五分。
池阿男感到胸口逐漸悶了起來,他的心臟一直不太好,
特別是女兒池翠離開他以後。
他艱難地撫摸著自己的胸口,想要從櫃子裡尋找藥片,
但他摸不到。心跳越來越快了,那種感覺讓他又回到了五十多年前,那些噩夢般的夜晚——
許多年來,他認為自己還是幸運的,如果不是父親緊緊地摟著他,
也許他也會在空氣中消失的。
雖然那麼多年過去了,那神秘的笛聲沒有再響起過,
可是他依然心有餘悸,笛聲已經成為了他心底永不消逝的一個噩夢,永遠折磨著他。
自從哥哥姐姐失蹤以後,池阿男的父母就一蹶不振了,整整幾個月他們都在到處奔波尋找自己的孩子,每夜他們都守在門口,期望什麼時候四個孩子會自己回來。總之,這個家庭已經垮了,充滿著死亡的氣氛。池阿男的父母終日憂傷,每個夜晚他們都關緊了門窗,抱緊唯一倖存下來的兒子,度過漫漫長夜。
然而,關於夜半笛聲的傳說一直在附近流傳,
所有當年丟失過孩子的家庭,都對此深信不疑。
還有一個傳說——如果你運氣不好的話,會在黑夜裡見到一個小孩子的背影,如鬼魅一般,徘徊在昏暗無人的街道上。如果你跟著那個孩子走的話,那你就必死無疑了。據說,那是一個鬼孩子,說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所有看清他(她)長相的人,都沒有能夠活下來。他(她)就是當年被神秘笛聲帶走的許多孩子中的一個,陰魂不散地在這個城市中遊蕩著。
鬼孩子的家,就住在附近一棟破敗的空房子裡。
五十年代,許多人都聲稱在那棟房子周圍,看到過鬼孩子的幻影趁著夜色出沒。後來,人們在那棟空房子周圍修起了一道圍牆,希望能夠把傳說中的鬼孩子,永遠地囚禁在牆裡。從此以後,那堵牆成為了一個絕對的禁忌,誰都不敢靠近。
在池阿男十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因為工廠裡的意外事故,
從高高的行車上掉下來摔死了。
他的母親獨自把他帶大,但就在兒子結婚前的一個月,她卻突然死去了。
池阿男是三十歲才結婚的,婚後四年才有了女兒池翠。
然而,池翠一生下來,就永遠失去了母親。
那 是一次可怕的難產,雖然孩子生了下來,但母親卻大出血死了。
池翠的出生並沒有帶給池阿男快樂,反而使他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他一個人抱著可憐的女兒,他發誓要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長著一雙清澈迷人的眼睛的女兒。
女兒漸漸地長大,池阿男越來越害怕會失去她,
害怕1945年夏夜的噩夢會突然重演。
他和女兒相依為命,如果失去池翠,就等於失去了生命的一切。
於是,當女兒開始記事起,他就不斷地告誡女兒:絕對不要靠近那堵關著鬼孩子的牆,不要一個人出門,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晚上八點以前必須睡覺,睡前要把門窗全部關死,睡下以後就絕對不能再起來。
那麼多年來,池阿男從來沒有考慮過女兒的感受。
直到女兒帶著羞恥回來,然後又帶著羞恥跑出去,再也不回來了。
現在,他有一種預感,自己將要永遠失去女兒了。
他還是沒有摸到藥片,心臟越來越難過,呼吸也開始困難了。
他感到眼前出現了一個朦朦朧朧的人影,他使勁抹了抹眼睛,只看到那個影子在虛幻之中。
那是一個小孩子的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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