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貼完才發現無名怪怪的orz 竟然整個後半段都沒傳上去
所以後來又重補了一些(死無名給我乖一點= =)




第六天。


早晨醒來的時候,池翠感到渾身一陣酸痛,她躺在沙發上,
像嬰兒一樣蜷縮著身體,彷彿回到了母體之中。
忽然,她警覺地猛地跳了起來,毛毯依然好好地裹在身上,她深呼吸了幾口,謝天謝地自己沒有著涼。

她打開了臥室的房門,卻沒有見到肖泉。
床上整理得很乾淨,看不出昨晚上有人睡過的痕跡。
他是什麼時候走的?也許是昨天晚上,也許是半小時以前,誰知道呢,他就像是一個幽靈,來去無蹤,踏雪無痕。

池翠走到床邊,秋日的晨光灑進了這間小小的斗室。
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床單,奢望能觸摸到殘留在床上的體溫,
那是一個男人留下的。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大膽、幼稚和衝動,她無法解釋這一切。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已經好幾年沒真正過過生日了,她只記得自己最後一次過生日是在十六歲那年,父親給她下了一碗排骨麵,代替了生日蛋糕和蠟燭。

鼻子忽然又有些酸了,她仰天倒在了床上,舒展著四肢,
讓身體的每一部分都與床親密地接觸。陽光灑在她清澈的瞳孔裡。

就這樣,池翠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天,直到她出門去書店上班。
今天是星期六,書店裡的人比平時多了一些,她在進店門的時候,
發覺女收銀員在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她。
或許,她正在對昨天晚上池翠與那個男人之間的事而浮想聯翩。

池翠沒有理睬她,繼續按照她的方式工作。

夜晚降臨了,書店裡終於冷清了下來。
池翠站在最後一排書架前,取出了肖泉看過的那本《卡夫卡致密倫娜情書》,草草地翻了幾頁。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卡夫卡情書的一段文字上——

「現在我無所事事,在這封信上一直趴到深夜一點半,看著它,
並透過它看著你。有時候(不是在夢裡),我想像中出現了這樣的情景:
你的臉被頭髮遮蓋了,我成功地分開了你的頭髮,向左右兩邊撩開頭髮,
你的臉現出來了,我的手撫摸著你的前額和太陽穴,雙手捧住了你的臉。」

卡夫卡的這段文字像磁石一樣,立刻吸引住了池翠的心,
她從天才卡夫卡那靈異般的想像中,彷彿看到了肖泉的那張臉,還有那雙眼睛。

「你喜歡看這本書?」

池翠嚇了一大跳,她緊張地回過頭來。她真的看到了那雙眼睛。

肖泉正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後。

「你為什麼總是這樣?一聲不響的,像個遊蕩的幽靈,我遲早會被你嚇死。」

池翠拍著自己的胸口說。

「對不起。」他伸出細長的手指,指著《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說,「你喜歡這本書?」

「不,我——」池翠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是的,我喜歡。」

他從池翠的手裡拿過這本書,收銀台前付了款。
然後他把這本書放到池翠的手裡,輕聲地說:「這本書送給你了。」


池翠有些不知所措了,她伸出手猶豫了片刻,但最後還是接過了《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輕聲地說:「謝謝。」


「我不知道——」肖泉盯著她的眼睛,靦腆地說,「這本書能不能算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天哪,又讓他知道了。池翠心裡一驚,她的腦子裡回想著昨晚的一切,
她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自己的生日,房間裡也沒有任何與生日有關的東西,他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還是我的眼睛告訴你的?」但池翠並不相信,
她故意把臉轉向了另一邊說,「昨天晚上你不會偷看了我的身份證吧?」


他又走到了池翠的眼前,繼續盯著她的眼睛說:「你的身份證?不。兩個星期前,你在坐地鐵的時候,把身份證連同錢包一起弄丟了。你新的身份證還在公安局補辦,要到下個月才能取出來。」


池翠真的被嚇到了,她後退了一大步,呆呆地看著肖泉。
沒錯,肖泉的話與事實分毫不差。可她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這件事,
除非——「你是公安局戶政科的?」

「不。」

「或者,是你撿到了我的錢包?」

他搖了搖頭說:「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我——」池翠低下了頭,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她又不能不相信他。

當池翠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書店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你的同事已經走了。」

池翠茫然地說:「是啊,我們也該走了。」

很快,她關好了店門。肖泉陪著她一同走了出去,
忽然對她說:「昨天晚上的事情——」

「沒關係,我不能見死不救。」池翠輕描淡寫地回答,
她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問道:「你有頭疼病?」

肖泉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去醫院?」

「許多年前就去醫院檢查過了。知道曹操的頭痛病嗎?除非華陀從墳墓裡爬出來,否則沒有人能治好我的病。算了,別說這些了。」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了微微笑意,「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說吧。」

「我能不能請你吃飯?就當是對昨晚的答謝。」

池翠怔怔地看著他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無法拒絕。
十分鐘以後,他們走進了一家小餐館。
這裡非常幽靜,幾乎沒有什麼人,光線也出奇的暗。
黑色的天花板上綴著許多小燈泡,乍一看還以為是滿天星斗,讓人感覺在黑夜裡野營聚餐。


剛一坐下,肖泉就讓池翠稍等片刻,他自己出去了一會兒。
等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正捧著一塊生日蛋糕。他把蛋糕放在池翠的面前說:「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已經很多年沒吃過生日蛋糕了。」

她心裡一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肖泉點點頭,拿出一根蠟燭插在蛋糕上,
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隔壁西點店裡只有這一根蠟燭了。」


他點亮了蠟燭。

白色的燭光映在肖泉的臉上,使他的面目變得和平常不太一樣了,
特別是那雙燭光下的眼睛,或者說是眼睛裡倒映的燭光。
池翠靜靜地看著他,四周越來越暗,直到什麼也看不清,
只剩下肖泉的眼睛和那點燭光,它們彷彿已融為一體,共同發出幽靈般的白光。

她忽然感到一陣寒冷。

「你害怕了?」他立刻說出了池翠心中所想的。

「不,我很感謝你。」

「那就快點許個願吧,你的心願會實現的。」

池翠點點頭,面對著生日蛋糕上的燭光,她的腦子裡立刻掠過了許多東西。最後,她閉上了眼睛默默地祈禱,她可不想叫自己的生日心願都被肖泉看到。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對著肖泉微微一笑。
她把嘴靠近了蠟燭,深呼吸了一下,輕輕地一口氣吹滅了燭火。

「生日快樂。」肖泉輕聲說。

「謝謝你。」然後她切開蛋糕,把一大半都分給了肖泉,「我吃不了那麼多。」

「我也吃不了。」


肖泉只吃了一小塊蛋糕就停下了,他們互相對視著,沉默了許久。

她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你真的能通過別人的眼睛,看透他(她)的一切?」

「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第六感。」

「可我還是不太相信。」她想了想,突然大著膽子說,「我們猜拳吧。」

「你要試驗我?」肖泉搖搖頭,「我不喜歡玩弄這樣的把戲。」

池翠有些後悔了,她覺得自己不該這麼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試就試吧。準備好了嗎?」他突然又同意了她的要求。


池翠點點頭,然後她伸出了拳頭,肖泉出的是布。
接著池翠出了剪刀,肖泉同時出了石頭。
池翠看著他的眼睛想了想,然後她還是出了剪刀,但是,肖泉仍然是出石頭。在兩分鐘裡,他們一連猜了十二次拳,肖泉每一次都猜贏了。

她徹底認輸了,用不可思議的口氣對肖泉說:「你給我的感覺更像是個通靈人。」

「不,千萬不要這麼說,」他猛的搖搖頭說,「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和大家並沒有任何區別。」

「可你的眼睛和別人不一樣。」


「眼睛?」肖泉停頓了片刻,他的眼睛在陰影中閃爍著,「知道嗎?你的眼睛也很特別。」


池翠一愣,她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的眼睛在別人眼中所具有的魅力,她輕聲地說:

「你是因為我的眼睛,才每晚都來書店的嗎?」

「你很聰明。我第一次走進書店,純屬偶然。然而,當我看到你的眼睛以後,一切都改變了。」

「改變了什麼?」

他搖搖頭:「這是不應該發生的事。算了,我們終究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

「萍水相逢?因為我們還不夠瞭解,除了你的名字,我對你還一無所知。」

「除了名字以外,我實在不值得讓你知道。」


池翠不明白他的話:「知道嗎,你真是一個謎。」


「如果我說——」他那雙眼睛緊盯著池翠,停頓了許久才緩緩吐出後半句:「我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你相信嗎?」

「另一個世界的人?」她不敢相信。
但從肖泉那雙眼睛裡,又實在看不出他有說謊的跡象,「你在故意嚇我?」

他淡淡回答:「你就當我在嚇你好了。」

「肖泉,告訴我——你的一切。」

「你認為這重要嗎?」

「非常重要。」池翠就快失去耐心了,「夠了,我甚至還不知道你住在哪裡。」


肖泉閉上了他那神秘的眼睛,仰起頭想了一會兒,池翠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有些顫抖,她真的很害怕他又會突然發病了。

「好的。」他忽然睜開了眼睛,兩道凌厲的目光盯著池翠:「跟我來吧。」

池翠忽然感到有些害怕,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跟著肖泉站了起來。
肖泉結了帳,帶著她離開小餐館。他們坐上出租車,開到了一棟住宅樓前。

下車後池翠看著四周,一切都這麼似曾相識,她輕聲地說:「這裡是你家?」

「是的。」

「我小時候,也住在這附近。」

他擰著眉頭說:「你不是想知道我住在哪裡嗎?」

池翠點點頭,她大著膽子深呼吸了一口,便跟著他走上了樓。
他們來到五樓,肖泉在身上摸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鑰匙,打開了一扇房門。

房間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的手指在牆上摸索著電燈開關。
池翠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聞到了一股老房子裡特有的腐爛味,
她有些後悔了:自己難道瘋了嗎?居然在深更半夜跟著一個萍水相逢的男人,跑到一間黑暗的鬼屋裡來。


柔和的燈光終於亮了起來。池翠的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了光線,
她看到了一個非常寬敞的客廳,至少有三十個平方米,
擺放著幾件看起來挺值錢的紅木傢具,但都蒙著厚厚的灰塵。
隨著她和肖泉的腳步,灰塵從地上輕揚起來,彷彿一層煙霧籠罩了房間。
一股霉味直衝她的鼻子,她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這裡好像有好幾個世紀都沒有透過空氣了。


「這裡就是你的家?」她好不容易才開口說話。


肖泉盯著她的眼睛,緩緩地說:「你不相信嗎?」


「我覺得這裡更像是——」

「墳墓。」他打斷了池翠的話,「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對不起。」池翠小心地在客廳裡轉了一圈,
右手不斷地在口鼻前揮舞著,以驅散那些灰塵,
她注意到窗戶都被厚厚的窗簾遮住了,怪不得剛進門的時候一絲光都沒有。

肖泉站在她身後,幽幽地說:「我知道你不會喜歡這裡的。」

「那麼大的房子,你一個人住嗎?」

「是的。」


她回頭問道:「那你家裡人呢?」


「我的母親很早就不在了,是父親帶著我長大的,他現在住在國外,每年偶爾回來一兩次。」


「對不起。」池翠心裡一震,她沒有想到肖泉和她一樣,也是在單親家庭中長大的,

她輕聲地問:「你是在這個房子裡長大的嗎?」


「對,從出生直到——」

他突然停了下來。


「你怎麼不說了?」

肖泉搖搖頭:「沒什麼可說的。」


她也不再問了,走進客廳邊的走道,向裡面的房間看去,
那些房間都被黑暗籠罩,她不敢進去。
只有一個房間的門正對著客廳,她想進去看一看,她的手剛抓到門把手上,就立刻聽到了肖泉的聲音:「不要動。」

她回過頭來,看到肖泉的臉色有些不對,她問道:「你怎麼了?」

「池翠,請你不要進去。」

「好吧。」她後退了幾步,回到了肖泉身邊,但她的眼睛依然盯著那扇房門,她總覺得那扇門裡有什麼東西在等待著她。池翠的心跳加快了,她有些不安的預兆,抬腕看了看表,不知不覺已經深夜十一點半了,她卻還在一個幾乎陌生的男人家裡。可她還是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才下定了決心說:「我該走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明白過來了:「當然,今天實在太晚了,我不該把你帶到這裡來。讓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認識這裡的路。」池翠快步走到門口,說:「肖泉,今天晚上,非常感謝你。你送給我的書,還有你給我的生日蛋糕。」

「再見。」


池翠走出房門以後,忽然回過頭來對肖泉說:「明天我休息,你不要來找我了,除非你真的喜歡看我們店裡的書。」

她不敢再看肖泉的眼睛了,飛快地走下了樓梯。
來到樓下以後,她仰起頭看著天空,發現一輪新月正高高地掛著。她忽然覺得,肖泉神秘的眼神正如同這輪淒冷的月光。






第七天。


池翠直到中午十二點才醒來。她不記得昨天晚上自己是怎樣回到家裡的,
肖泉的眼睛卻總是在她眼前晃動著,那雙神秘的眼睛裡究竟埋著些什麼?
她打開了自己的包,看到了那本肖泉送給她的《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她翻到了其中的一頁,輕輕地念了出來——


「我想起了我是誰,在你的眼睛裡我看到錯覺已經消逝,我懷著噩夢般的驚恐(在某個不該來的地方湊熱鬧,就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我真的懷著這種驚恐,我必須回到黑暗中去。我受不了目光,我絕望了,真像一隻迷途的野獸,奔跑起來,盡快地跑呀,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要是我能帶走她該多好!』還有一個對立的想法:『她去的地方還會有黑暗嗎?』你問我是怎麼生活的,我就是這樣生活的。」


池翠反反覆覆地念著這一句:「我受不了目光,我絕望了,真像一隻迷途的野獸,奔跑起來,盡快地跑呀……」她覺得卡夫卡雖然是一個男人,但卻有著和女子一樣的敏感和脆弱。昨天晚上,當她面對肖泉的目光的時候,同樣也有這種絕望的感受。


從中午到黑夜,整整一天過去了,她都在看著這本書,直到子夜時分。
她撲到窗前,只見那輪新月又掛在中天。池翠不斷地問自己怎麼了?
對她來說,肖泉只是一個幻影而已,除了他的名字和那雙神秘的眼睛,
她還對他瞭解多少?理智告訴池翠,趁著兩人之間還什麼都沒發生,趕緊忘了他吧,忘了他……


可是,她不能。


池翠知道自己瘋了,但她無法控制自己。
她衝出了房門,來到了樓下,深秋的涼風立刻讓她顫抖起來。可她卻感到渾身發熱,彷彿中了魔咒一般,只往黑夜的深處衝去。

她往前狂奔了幾百米的距離,忽然,聽到了一陣奇特的聲音。


那是笛子的聲音。


池翠感到了死亡的恐懼,發熱的血管似乎一下子就降到了冰點,
整個人都凝固了起來。漆黑的深夜裡什麼都看不清,她就像一隻無頭蒼蠅那樣亂跑起來。

笛聲如一雙無形的腿,緊緊地追在她身後。

她無處藏身。


忽然,池翠撞到了一個人的身上,只是幾乎感覺不到對方的熱氣。
然而,她看到了那雙眼睛,黑夜裡的神秘眼睛。


「肖泉!」


她立刻叫了出來,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肩膀。
一雙有力的手,也死死地抓住了她,一個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別害怕,我送你回家。」


池翠依偎在肖泉的懷中,一同向前衝去,風和笛子的聲音混雜一起,
從耳邊飛快地掠過。夜色迷離,一切都彷彿是在夢幻之中。
終於,他們擺脫了那笛聲,回到了池翠家的樓前。


肖泉扶著她回到了她家裡。進了家門以後,池翠依然不敢離開他的懷抱,只是驚魂未定地說:「你怎麼會在外面?」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第六感了。」

她看著肖泉的眼睛說:「你的第六感救了我的命。」


「或許,這是注定了的事。」他把池翠放倒在沙發上,然後掙開了緊緊摟著他的手,站起來說:「你好好休息吧,別再深夜裡跑出來了。我走了。」


突然,池翠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柔聲道:「肖泉,你別走。」

她感到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們都不是孩子了。」

「不,你留下來吧。」池翠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刻骨的孤獨,
惟有眼前這個叫肖泉的男人,能為她驅散這種孤獨,她深情地說:「我害怕,非常非常地害怕——我需要你。」

兩行淚水緩緩流出了她的眼眶,在黑暗的房間裡發出奇異的反光。
這淚光既融化了她自己,也融化了肖泉。


肖泉回到了她的身邊,撫摸著她的臉龐說:「你會後悔的。」


「我心甘情願。」

她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在黑暗的斗室裡,她什麼都看不見了,除了肖泉那雙眼睛。


烈火……焚身……

窗外,害羞的新月躲進了白蓮花般的雲朵中。


這是他們認識的第七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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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翠,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清晨昏暗的光線穿過百葉窗,緩緩流淌在他們的身上。
池翠睜開眼睛,與肖泉的目光撞在一起,一股特別滋味從心底湧了出來,她說不清楚這是幸福或是毀滅。她只感到肖泉那雙手是如此冰涼,緊緊地摟著她的肩膀,彷彿是兩塊冰。

她沒辦法將它們融化。


肖泉的聲音繼續在她耳邊徘徊:「許多年以前,有一對山村裡的年輕夫婦,他們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雖不富裕但也安寧幸福,唯一的遺憾是沒有孩子。忽然某一年,戰爭爆發了,丈夫被征入軍隊去遠方作戰,他在臨行前與妻子約定,三年後的重陽節,他一定會回到家中與妻子相會。如果屆時不能相會,兩人就在重陽之夜殉情而死。在丈夫遠行的日子裡,妻子始終矢志不渝,在小山村裡忍耐寂寞,獨守空房,苦苦地等待丈夫歸來。時光荏苒,一晃三年過去了,重陽節將近,遠方的丈夫依舊音訊渺茫。妻子每日都等在村口,卻不見丈夫歸來。在重陽節前一日,她在村口遇到一個遊方的僧人,僧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於是便贈給了她一支笛子。」

「笛子?」池翠仰起頭,盯著肖泉的眼睛。

「你害怕了嗎?不敢聽下去了嗎?」


她確實有些害怕了,肖泉講這個故事的聲音非常奇特,宛如他就是那個遠行的丈夫。

池翠彷彿能從他的話語裡看到一片薄霧,在霧中隱藏著一個古老的山村,村口坐著一個美麗的婦人,苦苦地等待丈夫歸來,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直到一個僧人,一支笛子……她搖搖頭說:「不,我想聽下去。後來發生了什麼?」



「僧人送給她一支笛子,並吩咐她在重陽之夜吹響這支笛子,她的丈夫就會如約歸來。第二日,正是重陽節,妻子整整一日都守候在家中,她已經準備好了三尺白綾,一旦丈夫沒有歸來,她就會按照與丈夫的約定,懸樑自盡以殉情。入夜以後,丈夫依然沒有回來,她只能按照僧人的吩咐,吹響了那支笛子,她把三年來的思念和痛苦都寄托於笛聲之中。重陽之夜的笛聲如泣如訴,悠悠地飄蕩於村子四周的荒郊野外。當一曲笛聲結束以後,她已開始往房樑上系那三尺白綾了。突然,她聽到了一陣沉悶的敲門聲——」


池翠立刻喘出了一口氣,脫口而出:「她丈夫回來了?」


「是的。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她看到日思夜想的丈夫就佇立於門前。丈夫顯得風塵僕僕的樣子,她欣喜萬分地將丈夫迎進了家門,幫丈夫脫去征戰的甲衣,為丈夫端來熱好的茶水,她要用三年來積攢的全部溫存為丈夫洗塵。或許是千里迢迢趕回家太辛苦了,丈夫顯得臉色蒼白,身體羸弱,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妻子只能溫柔地服侍丈夫睡下。接下來的幾天,丈夫一直躲在家裡不敢出門,或許他是從前線開小差逃回來的,所以不能讓別人見到他。雖然,妻子總覺得丈夫有些怪異,但他們仍然一起度過了幾個幸福的夜晚。直到某天夜晚,妻子又吹響那支笛子,想要表演給丈夫看。可是丈夫一聽到笛聲就奪門而出,妻子追在後面,卻只見村外的荒野裡一片漆黑,霧氣籠罩了一切,丈夫就消失在被大霧籠罩的一片枯樹林中。妻子後悔莫及,她在村外的幾十里地裡尋找了三天三夜,卻始終沒有丈夫的蹤跡,他就像是一個幻影被黑夜和笛聲所吞噬了。又過了幾天,幾個和她丈夫一起被征入軍隊的同村人回來了,他們告訴她,她的丈夫在十幾天前的重陽之夜戰死了。她不敢相信,但許多人都親眼目睹了她丈夫的死。更有知情者說,重陽節那晚,她丈夫在千里之外的沙場征戰,知道自己已沒有可能再回家履行與妻子的重陽之約。於是,在激烈的戰事中,他故意沖在隊伍的最前頭,結果被敵軍亂箭射死。他名為戰死,實為殉情,以獻身戰場履行了與妻子的約定。」


「那麼在重陽之夜,回到家裡的那個男人又是誰?」


「鬼魂。」肖泉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是她丈夫的鬼魂,在重陽節如約歸來。」


「我明白了,她丈夫在重陽之夜戰死,為的就是讓自己的魂魄能夠飛越千山萬水,乘風歸去,回到心愛的妻子身邊。而當妻子吹響那遊方僧人贈與她的笛子時,神秘的笛聲飄蕩於夜空,能夠指引已成孤魂野鬼的丈夫回家的路。」她喘著氣說完了這段話,忽然覺得這故事既浪漫到了極點,也恐怖到了極點。


肖泉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後來呢?」


他閉起眼睛,停頓了許久後才說:「後來——關於這個故事的結尾有許多說法,其中有一個說法是:當妻子知道丈夫早已在遠方戰死的消息以後,萬念俱灰,當夜她在村外的墓地裡遊蕩,準備給丈夫置辦陰宅。忽然,她看到有一塊墓碑上赫然刻著她自己的名字,立刻被嚇得魂飛魄散。她大著膽子,打開了埋在這座墳墓裡的棺材,在棺材裡躺著她自己的屍體。她這才回想起來,原來在重陽之夜,久等丈夫不來,她便按照約定懸樑殉情。幾乎就在三尺白綾結束她生命的同時,她丈夫的魂魄恰好如約歸來了,但這時候已經太晚了,等待他的是吊在房樑上的一具屍體。丈夫的幽靈悲痛萬分,吹響了那支神秘的笛子。妻子的靈魂已經出竅,變成了一個孤魂野鬼遊蕩於田野,聽到這笛聲以後又回到了家中。她看到了如約歸來的丈夫,欣喜若狂,竟忘記了自己已成鬼魂,與丈夫的幽靈共度良宵。」


肖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那眼神彷彿是親身經歷過一般。

然而,池翠卻被這故事幽怨的氣氛所征服了,她感歎著說:「他們生前恩愛但不得相聚,死後卻雙雙變作幽魂共舞於黃泉之下。或許,他們是幸福的。」


「你羨慕他們?」

池翠點點頭,又歎了口氣:「可惜,這只是一個靈異故事而已。你相信人世間真的會有這種事情嗎?」


「你說呢?」

「我——」她忽然從肖泉的懷中掙脫了出來,快步走到了窗前,
隔著百葉窗看著外面,輕聲地說,「我相信。」


肖泉不再說話了,他的表情有些痛苦,把頭深深地埋進了雙膝之中,
顫抖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也站了起來,穿好了衣服。

「你要走了?」池翠回過頭來,癡癡地說。

「是的,我本來就不應該來。」他用懺悔似的口氣說:「昨晚的事情,根本就不應該發生。」

「別走。」她衝到了肖泉的跟前,抓住了他的手。

肖泉別過臉去,不再看她的眼睛了,他淡淡地說:「你會為昨晚的事情而後悔的。」


「不,我永不後悔。」池翠決然地回答。


他搖了搖頭,逕自走到了門口。


池翠忽然有了一種可怕的預感,這感覺讓她感到撕心裂腑般痛苦,
她緊緊地抓住肖泉的手說:「我很害怕——」


肖泉打開了房門,他顫抖著仰起頭,輕聲地說:「池翠,對不起了。」


「我知道,我們終究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的臉貼在肖泉的耳邊,手從後面死死地抱著肖泉的腰,不讓他離去,那感覺就好像是一對面臨生離死別的愛人。

他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淒涼:「你真傻,我不會給你重陽之約的。」


「我不要你的約定和承諾,我只要你。」

「不,這對你不公平。」


肖泉大聲地說。然後,他用力掙脫開了池翠的雙手,雙眼流著淚說:「對不起……對不起……」


「不!」


她留不住她的愛人。


肖泉不敢再回頭看她的眼睛了,他快步走下了樓梯。
池翠緊緊地追在他身後,一起走下了樓。他在前面越走越快,但池翠也絲毫不願意放棄,一直追到了馬路上。


他衝進了地鐵車站。



池翠沒有意識到自己只穿著很少的衣服,清晨的風掠起她的頭髮。
她已完全失去了理智,也跟著肖泉進了地鐵站。
現在正好是上班的高峰時期,地鐵裡全都是人,但她還是能夠看到前面肖泉的背影。她看到肖泉走進了剪票口,於是她也買了一張票衝了進去。


地鐵站台裡人潮洶湧,早已不見了肖泉的人影。
一輛列車進站了,急著上車的人流擠得她東倒西歪。
她在人群中疾走著,四處搜尋著肖泉,淚水在臉龐上流淌。


列車的門關上了,迅速地駛出站台。直到這個時候,她才透過列車的門玻璃,看到了肖泉的臉。他站在列車裡面,靜靜地看著站台上的池翠。


「肖泉!」


她大叫著向前衝去。但是,肖泉的臉很快就隨著飛馳的列車而消失了。她衝到站台邊上,幸虧被工作人員死死地攔住了,否則她就要掉下鐵軌了。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默默地看著列車消失在隧道中。


他走了。








肖泉走了。


他再也沒有回來過。每天晚上,池翠依然在書店裡等待著他,孤獨地躲在最後一排書架後,只要一聽到腳步聲,她就會立刻衝出來。但每一次見到的,都不是她所等的人。下班以後,她都會像幽靈一樣在地鐵裡遊蕩,希望能夠在某節車廂裡與他邂逅,直到她被清場的工作人員趕出去。

回家以後,她總是睡在沙發上,為肖泉虛掩著房門,因為她覺得隨時隨地他都有可能回來。


就這樣,兩個月過去了。季節也從深秋走到了冬天。
就在一個冬日的清晨,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身體內部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不,是致命的變化。

「不會的,不可能,這不是事實,我們僅僅只有一夜……」她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申

述著,想要說服自己的胡思亂想。雖然大腦可以欺騙自己,但她的身體不會說謊。


最後,池翠還是去了醫院,她希望這只是自己的某種錯覺:
因為對肖泉的日思夜想,而導致內分泌的失調。


然而,在她拿到醫院的化驗單的瞬間,她的一切幻想都破滅了。

肖泉說得沒錯,這是根本就不應該發生的事。

在醫院的走廊裡,她呆呆地坐在長椅上,撫摸著自己的腹部。
現在已確鑿無疑了,她的腹中正孕育著一個全新的生命。

這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不,她要找到肖泉,因為她腹中的生命,他們不能再分離了,肖泉沒有理由離開她。


池翠離開了醫院,憑著記憶找到了肖泉的家。

她站在肖泉的房門前,先清理了一下紛亂的思緒,然後按響了門鈴。


許久,屋裡沒有任何動靜。但池翠有一種感覺,她覺得屋裡有人,她能聞到人的氣味。終於,門開了。


不是肖泉。


開門的是一個大約六十歲的男人,臉上滿是皺紋,戴著一副眼鏡,
花白的頭髮,還留著灰色的鬍子,看起來像個華僑。


「請問肖泉在家嗎?」

「你找誰?」老人的表情有些詫異。


「我找肖泉。」


老人把池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以一種奇怪的口吻說:「你是他過去的朋友吧?」

「是的,他現在是住這裡嗎?」

老人緩緩地吐了一口氣:「請進來談吧。」

池翠走進了屋裡,發現這裡比上次她來的時候要乾淨了許多,
看起來也像是有人住的樣子了。老人依舊以奇怪的目光看著池翠說:「我是肖泉的父親,上個星期剛剛從美國回來。」


「你好,伯父。我叫池翠,是肖泉過去的朋友。」


「你們已經有多久沒見面了?」老人還不等池翠回答,繼續說道,「你一定不知道,肖泉已經死了。」


池翠張大了嘴巴,她還沒明白過來:「他——死——了?」


老人難過地點點頭,看起來這次談話勾起了他的痛苦回憶,他歎著氣說:「是的,在一年以前。」


「什麼?一年以前?」池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兩個月前,她和肖泉還共度了一夜。

「孩子,你一定有好多年沒見過他了。如果你是他過去的朋友,你應該知道他一直都有頭疼病。」

池翠想起了那一晚肖泉的痛苦,她點點頭說:「是的,他偶爾會頭痛。」


「兩年前,我帶他到國外的醫院裡做了檢查,運用了最先進的儀器,終於發現在他的腦子裡生了一個腫瘤。」

說到這裡,老人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但他還是強忍著悲傷說了下去:「這是不治之症,沒有人能拯救他的生命。他一直都在與病魔鬥爭著,但是死神還是奪走了他年輕的生命,那是在一年零兩個月前的一個夜晚。」


「一年零兩個月前?」她快瘋了。


「孩子,你一定悲傷過度了。你覺得我會把這個日期記錯嗎?他是我唯一的兒子,生命最後的希望,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不在了,命運對我們太不公平了。」


池翠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知道這裡不是蒲松齡的《聊齋誌異》的時代,
而是二十世紀的某一天。一瞬間,她的腦子裡掠過了許多東西,最後匯聚到她身體深處的某個地方,難道那是——她感到了一陣徹骨的恐懼。


「你哭了?」老人走到她的跟前說。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淚水已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池翠連忙搖了搖頭,擦去眼淚,輕聲地說:「我只是感到……感到太意外了。」


池翠的心已經降到了冰點,面對肖泉的父親,她應該說些什麼呢?
難道要對老人說她在兩個月以前,和他已經死去一年多的兒子有過一夜之緣?這算什麼?人鬼情?有誰會相信這種事呢?甚至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不,她只能把這一切都埋在心底。


「你想看看他的靈堂嗎?」老人問她。

「靈堂?」


老人點點頭,打開了一扇房門。池翠記得兩個月前肖泉帶她來到這裡,
當時她想要打開這間房門,卻被肖泉攔住了。
那時候她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房間裡藏著什麼東西。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她跟著老人走進了這個房間,這裡果然是靈堂,房間的中央設著靈位,在一塊像是神龕的東西裡,正供奉著肖泉的遺像和牌位。


池翠走到肖泉的靈位前,看著那張遺像,黑白照片裡那張清瘦的臉龐,
宛如活人一樣呈現在她面前。她呆呆地看著遺像中肖泉的眼睛,那雙迷人的眼睛,即便成為了黃泉下的幽靈,這雙眼睛依然能誘惑她,征服她,最後,毀滅她。


她閉起了眼睛,幾乎跌倒過去。老人哀歎著說:「肖泉活著的時候,這間是他的臥室,你看在牆上還掛著他過去的照片。」


池翠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她強打精神往牆上看去,在那些舊照片裡的,是肖泉的過去。照片裡的他是一個憂鬱的少年,在他的眼睛裡,藏著某種讓人顫慄的東西。


瞬間,池翠的腦子裡劃過了七歲那年的夏天,夾竹桃燦爛地綻放,
在那堵神秘的圍牆前,那個奇特的少年。現在,這個少年就站在牆上的舊照片裡——肖泉。

就是他。在她七歲那年的噩夢裡出現的神秘少年,原來就是肖泉。


一切早已經注定了,她的生命將被他毀滅。


池翠不敢再在他的靈堂裡呆下去了,她衝了出來,大口地喘息著。
忽然,她又回頭對老人說:「伯父,我還有一件事想問您。」


「說吧。」

「肖泉的骨灰入葬了嗎?」

老人點點頭,悲傷地說:「一年前就入葬了。你是想到他的墓前去看看吧?」

說罷,老人把肖泉的墓地告訴了池翠。


「謝謝,打擾你了。」池翠還沒有失去理智,她再也不想停留在這裡了,「再見。」


她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這棟樓房。夜色將至,繁華的馬路上燈紅酒綠,她飛奔著衝進了茫茫人海之中,周圍是那麼多的面孔,卻沒有一張是她所需要的。




沒有人能拯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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