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鬼 胎



當年的地鐵還不像今天這樣擁擠,在某些夜晚甚至還有幾分靜謐,特別是當女孩子輕盈的鞋跟敲打著光滑的地板,在略顯空曠的地下大廳裡發出奇妙回聲的瞬間。 

那一年的深秋,二十二歲的池翠總是聽到這種聲音,在晚上地鐵高峰過後的八九點鐘時。

她總是習慣於在地鐵書店最裡一層的書架附近徘徊,迎面只能看到一大排厚厚的哲學書,幾乎從來沒有人取下過這些書。但她可以聽到外面那些奇怪的腳步聲,有的就像是要趕著上戰場,而有的卻勝似閒庭信步。在無聊的時候,她甚至還可以通過腳步聲,分辨出外面那些跑向剪票口的人們,哪些是寫字樓裡用來做花瓶的女人,而哪些又是使用花瓶的男人。 


晚上九點三十分,一個陌生人走進了地鐵站。 



在他還沒有走進地鐵書店的時候,池翠就已經聽到了他的聲音。
此刻書店裡冷清得就像太平間,書架前沒有一個顧客。
女收銀員坐在櫃台裡看一本瓊瑤的書,剛看了十頁就打起了瞌睡。
池翠還是照著老習慣,呆呆地站在書架的最裡一排,聽著外面的腳步聲。 

那是一個男人,年齡不會太大,——他的腳步聲離店門越來越近了——也許他不會超過三十歲,因為池翠知道三十歲男人的腳步是什麼聲音。 


他進來了。 


池翠還是沒有動,她靜靜地站在一個角落裡,不知道為什麼,
她相信那個陌生的男人。 


那個人的腳步聲在前排的書架間徘徊著,雖然人離她越來越近,
但聲音卻越來越輕了,就好像一陣奇特的風,在遠處聲音很響,到了眼前卻又無影無蹤。 


現在,池翠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他好像忽然在空氣中消失了,
或者,那個陌生的男人根本就不存在,純粹只是池翠想像中的一個幻影而已。
她的目光落在了書架盡頭的一本《博爾赫斯小說集》上,她看過這本書裡的一部叫《圓形廢墟》的短篇小說,講述了一個關於製造幻影的故事。 


突然,一隻男人的手拿起了那本書。 


幻影?池翠怔怔地看著這個被她想像為幻影的男人出現。 


他的出現沒有一絲聲音,他並沒有消失在空氣中,而是頑固地闖進了池翠的視線——他穿著一件長及膝部的黑色風衣,黑色的褲子和皮鞋,豎起的衣領遮住了他的臉頰,再加上黑亮的頭髮,全身都被黑色包裹得嚴嚴實實。穿著這樣的衣服穿梭在黑夜裡,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隱形人。

 
池翠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他身體的側面。
他的手裡拿著那本《博爾赫斯小說集》,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就放下了,
也許他早就讀過這本書了。他又拿起了另一本書,池翠依稀看到封面上寫著「城堡」兩個字。 


與絕大多數的顧客相比,他看書的時候簡直安靜得可怕,就連翻書頁也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乍一看還以為是一尊黑色金屬鑄成的街頭雕像。這讓池翠莫名其妙地害怕起來,她怕自己弄出點什麼聲音來破壞了這裡的安靜。於是她屏著呼吸,站在一個角落裡一動不動,彷彿自己也要消失在空氣中了。
 


一輛地鐵列車駛過,打破了這裡的死寂。
在地鐵駛過的瞬間,池翠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就在同時,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把頭抬了起來。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特別的眼睛——這是一雙能吸引無數人的眼睛,
黑色的眼球和瞳孔顯得深不可測,裡面似乎隱藏著某種神秘的東西,
池翠從沒有見過一個男人能有如此漂亮迷人的眼睛,或許這就是古書上所說的重瞳。 


可惜的是,他的目光過於憂鬱了,彷彿覆蓋上了一層薄霧,不然他的眼睛會更讓女人癡迷。 


池翠覺得他的眼神具有某種穿透力。她感到自己被那雙眼睛完全看穿了,
他的目光就像是一雙溫柔無比的手,細細地觸摸著她全身的皮膚,還有她心底最隱秘的那一部分。

忽然,池翠的眼睛也捕捉到了一個細節:他的眉頭微微一揚,好像從她的身上發現了某種東西。


池翠有些害怕了,匆忙地低下了頭,她不敢和這樣的眼睛對視。
從很小的時候起,父親就總是告誡她,一切富於誘惑的東西裡,都埋藏著可怕的陷阱。 



當她又抬起頭的時候,那個男人依舊這麼看著她。或許,是他們的眼睛有某種共同之處吧?池翠的腦子裡胡思亂想著,心跳也加快了,她暗暗地警告著自己,不應該這個樣子的。


可是,她的毛細血管卻不聽的她的思維控制,一陣緋紅湧上了她平時略顯蒼白的臉頰。 他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但目光卻異常成熟,似乎在他的眼裡,池翠只不過是一個害羞的女中學生。與他迷人的眼睛相比,他的臉頰過於消瘦了,臉色也蒼白得嚇人,尤其是在那件豎起領子的黑色風衣襯托下,只有下頜還泛著一層青色的光。他把那本《城堡》放回到了書架裡,然後向裡走了幾步,距離池翠只有幾米了。看起來他依舊面無表情,但已不是剛才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了。 


很快,他的目光從池翠的臉上移開了,落到了書架上,似乎是在尋找著某本書。

平時看到這樣的顧客,她一般都會主動詢問他們要找什麼書,並幫顧客找出來。
池翠知道自己應該說話了,但卻感到喉嚨裡被塞進了某種東西似的,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了。她有些著急了,用手捂著自己的喉嚨,大口地喘氣。 

他回過頭來看著她,雖然不說話,但那雙眼睛卻似乎在問「怎麼了?」

池翠還是說不出話來,她搖了搖頭,不知道自己該怎樣表達。
對方依然不說話,兩個人愣在那裡,就像兩個不會啞語的啞巴在用眼神互相交流。 

書店裡靜得讓人窒息,直到店門口女收銀員的聲音打破了這裡的靜謐。 

「池翠,你又跑到哪裡去了,已經九點三刻了,打烊了。」 


池翠這才回過神來,但她還是沒有說出話來,只是向他禮節性地點了點頭。
男人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翹了翹,然後也向她點了點頭,
那副樣子就像是靦腆的小學生。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轉身就走了。 

池翠跟在他的身後,看著他快步地走出書店。
女收銀員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依舊叫著池翠的名字。
池翠並不回答,她倚在店門口,目送那個男人走到地鐵檢票口,把票塞進檢票機裡,然後消失在通往站台的通道中。 

「你怎麼了?」女收銀員走到池翠的身邊問。 

池翠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才說出話來:「我沒什麼。」 


她低下頭,忽然看到在店門口的地上有塊白色的東西。
她彎下腰撿了起來,原來是塊白色的絲綢手帕,質地柔軟而光亮,摸在手裡的感覺很舒服。在手帕的左上角還繡著一支漂亮的笛子。 

女收銀員看到了池翠撿起來的手帕,淡淡地說:「是剛才那個男人落在地上的。」 

池翠把這塊繡著笛子的手帕握在手心裡說:「放在我這裡吧,我會還給他的。」 

「你認識他?」 

「不認識。」 

「隨你的便。」女收銀員話音未落,就挎好包衝出了店門,
回頭對池翠說,「走的時候把門鎖好。」 

書店裡只剩下池翠一個人了,她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地鐵大廳,
將近十點鐘一切都顯得空空蕩蕩的,只有追趕末班地鐵的腳步聲零零落落地響起。 


她緩緩地攤開手心,靜靜地看著那支繡在手帕上的笛子。





第二天,池翠準時來書店上班,她打的是短工,每天下午四點到晚上九點三刻,一周只休息一天。

在空閒的時候,她還為一家雜誌社做校對,這是通過她的一個做編輯的同學聯繫的。雖然兼職兩份工作,但加在一起並沒有多少收入。她剛畢業才幾個月,就已經換了兩份工作,第一份是在合資企業的公關部,她做了一個月就辭職了。第二份工作是在酒店的銷售部,時間更短,只幹了一個星期。

她覺得自己天生不適合辦公室工作,只要在辦公室裡一坐下,
她就有昏昏欲睡的感覺。其實她並不希望這樣,但她無法控制自己,
只好到這家地鐵裡的小書店裡打打短工,終日面對一排排不會說話的書。 

這天池翠與平時不太一樣,從一上班起,她就站在靠近店門口的地方,
一眼就能看到地鐵大廳裡的人。她站在第一排書架前不停地徘徊著,
這裡放著的都是暢銷書,有幾個路過的人進來看這些書。池翠的眼睛並不看他們,而是一直對著外面,而她上衣的口袋裡則放著那塊繡著笛子的手帕。 

她在等待他的出現。 

手錶從四點一直走到了九點半,書店裡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她和收銀員兩個人。

池翠有些累了,她又退到了最後一排的書架邊上,
拿起了昨天那個男人看過的那本《博爾赫斯小說集》。
她翻到了《圓形廢墟》那一頁,胡亂地默讀了其中幾行,卻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池翠暗暗地嘲笑自己的幼稚,她已經二十二歲了,但有時候卻像一個七歲的小女孩那樣富於幻想而任性。她想那個男人不會再來了,也許昨天只是他偶爾一次來這裡坐地鐵,丟了一塊手帕對男人來說簡直微不足道,大概他自己都不會記得手帕的存在了。 

池翠微微歎了一口氣,把那本《博爾赫斯小說集》放回到了書架裡。
忽然,她看到有一隻手伸進書架,拿出了一本《艾略特詩選》。她抬起頭,看到了一雙誘人的眼睛。 


他來了。 


池翠與他的眼睛的距離只有十幾厘米,近得能感覺到他均勻的鼻息。
她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大步,但目光還是呆呆地注視著他。 

他的嘴角微微一斜,那雙眼睛彷彿在對池翠說話:你怎麼了? 

手帕,繡著笛子的絲綢手帕,池翠的腦子裡被那塊手帕佔據了。
她大口地呼吸,胸口不停地起伏著,聲音終於從喉嚨裡逃了出來:「手帕。」 

他似乎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是用那種眼神看著她。
池翠忽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在心中暗暗祈禱,但願他不要真是一個啞巴或聾子。 

他不是。 


「手帕?」他反問了一句,聲音輕輕的。 

池翠點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塊手帕,遞到他的面前。
當他看到手帕上繡著的笛子,終於明白了過來。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極為靦腆的笑意,與他那蒼白的臉色顯得極不協調。 

「謝謝,我自己都忘了。」他向池翠點了點頭,在接過手帕之前,他盯著池翠的眼睛說,

「你把它洗過了?」 

池翠吃了一驚,他怎麼知道的?昨天晚上,她回家後確實把手帕洗了洗。
不過,她是單獨用清水洗的,沒有使用任何肥皂或者洗衣劑之類。
而且,這塊手帕在洗以前就很乾淨,也沒什麼氣味,單靠鼻子是聞不出來的。況且,現在手帕還在池翠手中呢。 

「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你告訴我的。」他這才接過了手帕,用手輕輕地揉了揉那柔軟的絲綢,
然後塞回到了他那件黑色風衣的口袋裡。 

池翠搖著頭說:「不,我沒有告訴過你。」 

「是你的眼睛告訴我的。」 

「眼睛?」池翠愣住了,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然後繼續盯著他的眼睛。 

他靦腆地說:「非常感謝你,不但把手帕還給我,還把它洗乾淨了。」 

「沒,沒什麼。」她倒有些緊張了。 

女收銀員又叫了起來:「池翠,打烊了。」 

池翠忽然對那個女人產生了厭惡,站在後面並不理她。
他卻不好意思了,把那本《艾略特詩選》又放回到了書架裡,輕聲說:「對不起,影響你們下班了。」 

「沒關係。」 

「謝謝你,再見。」說完,他就快步走了出去,
池翠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會兒,等她走到店門口的時候,早就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收銀員又搶先下班了,池翠一個人坐在書店裡,眼前總是浮現出那雙眼睛——明天他還會來嗎?





第三天,他果然又來了。


還是九點半以後,他穿著黑色的風衣,悄無聲息地來到地鐵書店最後一排的書架前,拿起一本《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他看得很投入,似乎並沒有留意到書架後面的池翠。

池翠與他隔著一層書架,她能透過幾本書間的縫隙看到他的眼睛。
在這種特殊的視角裡,那雙眼睛給人的感覺是更富有魔力。
池翠悄悄地問自己:他是誰?為什麼每天晚上都會來書店裡看書?幾分鐘的時間裡,她的腦子裡設想了無數個可能,但沒有一個能讓自己信服。

忽然,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了店裡,說要買一本晉代干寶的《搜神記》
池翠知道這本書,可以算是魏晉版的聊齋。
她領著顧客到古典文學的書架前,卻沒有看到這本書。
可是,她記得幾天前看到過這本書,是她親手把這本書上架的。
池翠又讓收銀員幫她查了查最近幾天賣掉的書目,沒有這本書,應該還在書店裡。也許是自己把它放亂了,可在哪兒呢?她實在想不起來了。顧客也非常著急,看起來是要這本書急用的,因為附近的幾家書店都關門了,所以只有到這裡來了。


這時,她看到了那雙眼睛。他緩緩走到池翠的面前,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鐘,池翠突然感覺眼皮微微一麻,就像是被輕微的電流觸到了。他脫口而出:「《搜神記》就在你腳下。」


「我的腳下?」池翠低頭看了看,地上沒有書。

「打開你腳邊上的櫃子。」他又提醒了一句。


池翠按照他所說的,打開了書架底下的那扇櫃門。
果然,在櫃子裡放著十幾本《搜神記》。她這才想起來,幾天前因為古典文學的書架上擺滿了,才把這些書放到底下的櫃子裡去的。

顧客得到了所要的書,滿意地離去了。
池翠狐疑地看著那雙奇特的眼睛說:「謝謝你。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說過,是你的眼睛告訴我的。」

池翠搖了搖頭,她確信這不可能。這些書是她親手放在底下的,沒有人看到過,也沒有打開過櫃子,他就更不可能了。


「你是誰?」池翠終於直截了當地問了。


他沉默了,那雙眼睛盯了池翠片刻,剛要說話的時候,卻聽到女收銀員的聲音:「打烊了。」

「對不起,又影響你們下班了。」他非常禮貌地向池翠欠了欠身,「再見。」

然後,他快步走出了店門。池翠忍不住在他身後問了一句:「明天你還會來嗎?」

池翠的聲音非常輕,或許他根本就沒有聽到,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剪票口裡了。

五分鐘後,她把店門鎖好,然後坐地鐵回家。
從地鐵出來到她住的地方還要走十分鐘的路。
池翠已經習慣於走夜路了,她踩著一地枯黃的落葉向前走去。
四周都是八十年代建造的住宅樓,在晚上顯得死氣沉沉。


笛聲響起來了。


拐進一條小路,一陣奇怪的聲音飄進了池翠的耳中,她立刻停了下來。
那聲音如絲如縷,帶著某種低沉的旋律,讓池翠感到不寒而慄。
她努力地在腦海裡搜索她所聽到過的各種聲音,最後她終於聽了出來:那是笛聲。

她茫然地仰起頭,望著前後左右十幾棟居民樓,她無法判斷那笛聲的來源,
但那笛聲卻彷彿長著眼睛一樣直往她的耳朵裡鑽。

她突然大口地喘息起來,感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於是她拚命地向前快跑著,眼前又浮現出七歲那年的夏天,從那堵致命的圍牆前奪路而逃的那一幕。鮮艷含毒的夾竹桃抽打著她的臉頰,天上雷聲震耳,父親的警告在耳邊迴響:在某個夜晚,當你聽到神秘的笛聲響起的時候,你就會被遊蕩在黑夜裡的鬼孩子帶往地獄,永遠都不會回到人間。


但現在追逐她的是笛聲。


晚風從池翠的頭髮上掠過,她像隻受驚的小鹿般飛奔著。
當她跑回到家裡的時候,那笛聲早就無影無蹤了。
她把家裡所有的門窗都關緊了,然後蜷縮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靜靜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沒有聲音,死一般寂靜。

她忘不了,忘不了七歲那年的夏天,那片夾竹桃林,那堵神秘的圍牆,
還有父親說過無數遍的話。

她對自己說過一千遍:不要相信父親的警告,那是用來嚇唬小孩子的鬼話。

可在她的心底,卻始終無法拒絕那些話,隨著她的長大,對那可怕傳說的恐懼就越來越強烈。直到她確信,夜半笛聲的存在。




第四天。


今天池翠的心情很壞。除了昨天晚上聽到了那可怕的笛聲的緣故外,還因為今天下午父親來找過她了。她沒有跟父親回去,而是和他大吵了一架,她從來沒有這樣對父親說過話,父親對她也從來沒有這樣失望過。從畢業以後,她就從父親那裡搬了出來,在外面租了一間房子單獨住。

其實她並不怨恨父親,只是不願意再聽到父親的種種告誡和禁忌。
從她能夠記事起,父親就反覆地警告著她,絕對不要一個人出門,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在晚上八點以前必須睡覺,睡前要把門窗全部關死,睡下以後就絕對不能再起來,一直到天亮。許多年來,父親一直嚴格執行著這些近似於宗教戒律的規定,這個單親家庭彷彿成了一個中世紀修道院。

池翠明白父親是愛她的,可她不明白父親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恐懼強加到女兒的身上,讓她也成為了某種可怕傳說和禁忌的犧牲品。她甚至覺得自己從一出生,就被獻祭給了傳說中的夜半笛聲。就像在遠古時代,人們把處女的身體奉獻給神靈或魔鬼。


不,我不是祭品。池翠忍不住流出了眼淚,
她還是躲在最後一排書架後面,輕輕地把淚痕抹去。她看了看時間,已經九點半了,那個男人還沒有來。

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有這麼強烈的願望要見到他?她感到自己真的很需要見到那雙能把人看透的眼睛,她心甘情願讓自己所有的煩惱都被人看透,也許這樣心裡反倒能好過些。

可是,他還沒有來。

池翠走到了店門口,看著地鐵大廳裡的人們,希望能夠見到那襲黑色的風衣。九點三刻了,女收銀員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池翠說:「你該不是在等那個男人吧?」


池翠沒有回答。女收銀員輕蔑地笑了笑,然後收拾了一下就離開了。
池翠繼續倚在店門口,呆呆地看著一個個陌生的人影消失在地鐵檢票口裡。她能聽到手錶的聲音,秒針每走一記都讓她心裡格登一下。她的心情也越來越糟了,已經十點多鐘了,他不會再來了,那個男人終究只是個匆匆過客。


她鎖好了店門,走下地鐵站台,坐上了最後一班列車。
末班地鐵裡的人並不多,她坐著,整個身體都感覺軟軟的,隨著列車的晃動而搖擺著,一副隨時都會倒下的樣子。

車廂裡的空氣不太好,池翠感到腦子裡越來越恍惚,加上心裡一股濃濃的酸澀,鼻腔裡突然一熱,血就從鼻孔裡流了下來。她小時候就有流鼻血的毛病,醫生說她有鼻炎,在火氣太大或者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容易流鼻血。


「這是奉獻給夜半笛聲的祭祀之血。」她的腦子有些發熱了,天馬行空地亂想起來。


忽然,她的眼前真的出現了一支笛子。


一支繡在手帕上的笛子。


是他——池翠抬起頭,看見了他那雙眼睛。他把那塊手帕遞到了池翠的跟前。

地鐵繼續向前飛馳,她的鼻血也依然在流,熱辣辣的淌到了嘴唇上,池翠想像著現在自己嘴唇沾著鮮血的樣子,大概有些猙獰吧。

他坐在了她的身邊,用那塊手帕輕輕地擦著她嘴唇和人中上的鼻血,他的手柔和而堅韌,讓池翠感到很舒服。然後,他用手帕的一角把池翠流血的那只鼻孔塞住了。


他在她耳邊輕聲地說:「放心,鼻血很快就會止住的。」

「你為什麼沒來書店?」她似乎忘記了他們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對不起,今晚我遲到了。」他的手一直托著手帕,以防它從池翠的鼻孔裡滑出來,

他繼續說:「今天你的心情很差,是嗎?」


「是的。」


他看著池翠的眼睛說:「下午你和一個男人吵架了?」

「你怎麼知道?」

「再讓我看一看,那個男人是誰呢?對,他是你的父親,我沒說錯吧?」

他怎麼會知道的?池翠越來越感到不可思議了,
剛才他說「讓我看一看」,他在看什麼呢?我的眼睛?
他能從我的眼睛裡看到七個小時以前我和父親吵架?不,池翠索性閉上了眼睛。

他不再說話了,他右手繼續扶著手帕,而左手則托著池翠的後腦勺,以避免她無謂地後仰。池翠一動不動地坐著,任由他的手帕塞在她的鼻孔裡,還有托著她後腦的那只有力的手。她的全身都放鬆了,閉著眼睛進入了恍惚的狀態。說實話,那種感覺很美妙。

忽然,他說話了:「你在哪一站下?」

「現在到哪兒了?」

他報出了站名。池翠立刻睜開了眼睛,掙扎著站起來向車門跑去,
他也連忙跟在她身後。還好,他們搶在車門最後關閉前衝了出去。

手帕從她的鼻孔裡掉到了站台上。他撿起手帕,仔細地查看了一下她的鼻孔。當他的眼睛靠近她的時候,她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好了,鼻血已經止住了。」

「把手帕給我吧。」池翠輕聲地說,「我把你的手帕弄髒了,洗乾淨再還給你。」

「可你已經洗過一次了。」

她搖搖頭,執拗地說:「上次不算。」

「好吧。」他把手帕交到了她的手裡。

池翠看著這塊繡著笛子的絲綢手帕,手帕上的血跡已經乾了,
顯出一種特別的紫紅色。她把手帕疊好,放到了自己的包裡。

「為什麼會和父親吵架?難道是——」

「不。」池翠忽然把頭別了過去,不讓他看到她的眼睛,
她不願讓別人知道自己心裡的痛苦。

忽然,他歎了一口氣說:「別害怕,我並不是一個喜歡偷窺別人隱私的人,我只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像你這樣的女孩子,不應該那麼憂傷的,知道嗎?」

池翠並不回答,依舊迴避著他的目光。儘管她明白,在他的眼睛裡並沒有任何惡意。

「對了,你的名字叫池翠是吧?」他微笑了一下說,
「別害怕,這可不是我看出來的,我記得上次那個收銀員就是這麼叫你的。」


「是,這是我的名字。」她又抬起頭了,正視著他的眼睛說:「你呢?」

「我叫肖泉,肖邦的肖,泉水的泉。」


池翠走上扶梯,向地鐵出口走去,一邊問肖泉:「你住在哪裡?」


「我?」他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磕磕絆絆地說,「我,我就住在——在這附近。」

他們來到地面上。天氣更冷了,深秋的風掠過池翠的肩膀,
她對肖泉說:「今天,實在太感謝你了。」

「你應該去看醫生,我是說你的鼻血。要我送你回去嗎?」

池翠看著他在黑夜裡迷人的眼睛,感到了某種不安,連忙搖頭說:「別,你千萬別送。」

「那好,再見。」

當他轉過身以後,池翠才連忙問他:「肖泉,你明天晚上還來書店嗎?」

「放心,我一定來。」剛說完,肖泉就消失在了迷離的秋夜中。






第五天。


還是九點半,肖泉準時出現在了書店裡。他走到最後一排書架前,目光在書架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池翠的臉上。

池翠已經不再害怕他的眼睛了。昨晚與肖泉分開回家以後,
她的精神反而好了起來,下午與父親吵架的煩惱也不再糾纏她了。
昨晚難得的一次,她既沒有失眠,也沒有做噩夢。
她覺得肖泉那雙眼睛,彷彿真的具有某種魔力,能夠讓她忘卻一切煩惱,儘管只是暫時。

肖泉也向她點了點頭,但表情不太自然,他的眉頭始終都緊鎖著,
臉上的肌肉不停地在抖動。池翠走到了他的面前,輕聲地說:「你怎麼了?」


「對不起,今天我有些不太舒服。」他的聲音更輕,幾乎只有貼著耳朵才能聽清楚。

「你生病了?」


他不置可否地站在那裡,第一次躲開了池翠的目光。

池翠有些憂慮地看著肖泉,她是第一次如此關切一個男人,
她從口袋裡取出了那塊繡著笛子的手帕說:「我把手帕洗乾淨了,還給你。」

這一次她用了香皂,手帕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清香。
肖泉顯得有些貪婪地嗅了嗅手帕,說:「謝謝。手帕我不要了,送給你做一個紀念吧。」

「紀念?」池翠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她看著手帕上的那支笛子,這算什麼?萍水相逢的紀念?


他們呆呆地互相看著對方。突然,肖泉的眼睛裡出現了某種奇怪的東西,痛苦立刻湧上了他的臉龐,他的雙手按著自己的額頭,不停地顫抖著。

池翠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你應該去醫院。」

「可我答應過你,今天晚上一定要來這裡的。」他硬撐著說。

他這句話一下子就觸動了池翠的心弦,她癡癡地說:「你,你真傻。」

「是的,我比你想像中的要傻得多。」
說完,肖泉的雙手捧著自己的額頭,轉身向外走去。

他剛走到地鐵大廳裡,就失去重心倒在了地上。


池翠立刻跑了出來,她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了。
她驚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除了他們,整個大廳裡居然沒有一個人。
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托起了肖泉的頭,他的呼吸和心跳都還正常,只是眼睛處於半睜半閉之間,從眼皮的縫隙裡露出半隻瞳孔,那副樣子有些嚇人。他的額頭全是豆大的汗珠,雙手依然抱著腦袋顫抖著,看起來他是頭疼得厲害。

池翠想把他拉起來,但她的力氣不夠,只能貼著肖泉的耳朵說:「你還能動嗎?」

肖泉並沒有休克,他聽懂了池翠的話,微微點了點頭。
於是,他們一起用力,才從地上站了起來。池翠攙扶著他向地鐵出口走去。

女收銀員站在店門口呆呆地看他們,
當她明白過來以後便大聲地說:「池翠,店還沒打烊呢。」


池翠沒理她的話,扶著肖泉逕自向前走去。
走出地鐵車站,在馬路邊,她叫了一輛出租車去醫院。剛開出沒多久,肖泉就在她耳邊說:「別去醫院。」

「你說什麼?」

肖泉半躺在她的懷裡,仰著頭對她說話,每吐一個字都非常吃力:「求……求求你……別帶我去醫院……求求你了。」

「可是你生病了。」池翠的雙手緊緊抱著他的頭,希望這樣能為他減輕痛苦。

他幾乎是哀求著說:「我沒事,我很快就會好的……千萬,千萬別去醫院。」

池翠看著他那副痛苦的樣子,心裡七上八下的,最後只能順從他了:「好吧,把你的住址告訴我。」

肖泉陷在池翠的懷抱裡,他緊閉著雙眼,嘴巴吐出了幾個模糊的字:「地……下……」

「哪裡?」

「地下……我……住在……地下。」

地下?住在地下的可都是死人,池翠搖了搖頭,看起來他真的神智不清了。她對著他耳朵說:「那就先去我家吧。」

幾分鐘後,出租車停到了池翠家樓下。她扶著肖泉,走上陰暗的樓道,她聽到肖泉在喃喃自語,實在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乍一聽還以為是廟裡面唸經,嚇人一跳。


池翠把肖泉帶到了房間裡,在進門的一剎那,她感到自己的臉頰上一陣發熱,這是她第一次帶年輕的男人回家。雖然是深秋,但汗水卻讓她渾身都濕透了,池翠已經沒有力氣了,一把將肖泉放倒在床上。


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給肖泉蓋上一條厚厚的被子,
然後靜靜地看著他昏睡過去。

幾十分鐘以後,他臉上的痛苦表情逐漸緩解了,雙手也從額頭放了下來,
自然地垂在身邊。他的呼吸也平穩了起來,臉色不再那麼嚇人,
看起來他已經好多了,就像是一個溫順的大男孩,沉浸在夢鄉之中。

池翠不明白肖泉為什麼不去醫院,他說自己很快就會好的,
現在果然如此。她難以想像肖泉頭疼的時候是怎樣的感覺,或許對他來說來已經習以為常了。她靜靜地看著肖泉,回想著最近幾天所發生的一切,太不可思議了,他們是標準的萍水相逢,四天以前她甚至還不認識他,而現在他已經躺在她的床上了。除了他的名字以外,池翠對他一無所知。


他來自哪裡?他是做什麼的?他的過去,他的家庭,他的一切,都是一團謎。


這是為什麼?她無法抗拒自己心底的某種東西,每當看到他的眼睛的時候,這種東西就會慢慢地吞噬她的心。

想到這裡,池翠感到一陣刻骨的恐懼。她不敢再看肖泉的臉了,離開了這個房間。


忽然,池翠看到頭頂盤旋著一隻蒼蠅,她從小就害怕這種小蟲子,
尤其是蒼蠅的幼蟲——蛆,常常令她作嘔。
可是,現在正是深秋時節,怎麼會有蒼蠅呢?

蒼蠅緩緩地飛著,停在房間的某個黑暗的角落裡,再也看不到了。


池翠不再想這些了,她裹著一條毛毯,在客廳的沙發上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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