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後。
春雨她們寢室裏另外兩個女生---許文雅和南小琴回來了。她們都屬於那種
並不特別出挑,但長得也不算難看的女生,只是因為人見人愛的春雨的存在,使她
們顯得有些暗淡了。
許文雅的個頭比較小,面相也稚氣未脫,晚上走在宿舍走廊裏,就像《魔戒》
裏的哈比族精靈。現在她一回到寢室,就蜷縮在春雨對面的下鋪,聚精會神地收發
起了短信,不停地製造著刺耳的鈴聲。
此刻,清幽正蒙著頭不知看什麼書,春雨好奇地拉著南小琴問:"你們去哪兒了?"
南小琴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說:"我們去看帥哥了。"
"無聊。"這是春雨和別的女生不太一樣的地方,對這種事總是反應遲鈍,儘管
她是很多男生們暗戀的對象。
"你知道我們學校最帥的男人是誰嗎?"
"這關我什麼事?"春雨聳了聳肩膀,儘量裝得冷漠些。
"美術系的高老師。"南小琴微微笑了笑,她是個瘦瘦長長的女孩,雖然苗條的
身材都是女生們的最愛,但她過分的"骨感"卻總讓男生們望而卻步。
"算了吧,我不認識美術系的人,也從沒聽說過什麼高老師。"
"春雨,可今天我見到他了。正好美術系在辦一個畫展,下午我和許文雅特地跑
去看了,果然見到了女生們私下傳說中的高老師---哎呀,果然名不虛傳,簡直
帥呆了!"
她的語氣就像見到了某個偶像歌星,讓春雨覺得有些好笑。正當南小琴滔滔不
絕地講述著巧遇帥哥的經歷時,清幽站起來打開電腦,把數碼相機裏的照片輸入到
了電腦裏。
春雨也站到了清幽身邊,看著她打開今天下午拍的照片。---這是清幽站在鬼樓
前的照片。
就和下午春雨拍照片的鏡頭裏一樣,整棟鬼樓都被拍了進來,清幽面無表情地
站在樓下,黑色的衣服配著紅色的手機,加上陰暗的天空和背景,整張照片的感覺
太奇怪了。
清幽冷冷地看著照片裏的自己,忽然微微顫抖了一下,她連忙按了幾下滑鼠,
將照片放大了一些。
"二樓的窗戶!"春雨控制不住自己,失聲叫了出來。她和清幽都看到了---在照
片裏,鬼樓二樓右側第四扇窗戶的後面,站著一個黑色的人影。
不可思議。
清幽也睜大了眼睛,她又把圖片放大了一倍,將二樓那扇窗戶移到了圖片流覽
器的當中,幾乎佔據了大半個電腦螢幕。畫面放大到這個程度,已經有些模糊了,
照片確切無疑地顯示---在二樓窗戶裏顯出了一個黑色人影,從體形輪廓和一頭長髮
來看,應該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但是,看不清她的臉。
窗戶裏的女人被黑影遮蓋住了,只能見到一個大致的輪廓即便把圖片調整到最
精確,二樓窗戶的畫面還是有些模糊。畢竟它在照片裏只是背景中很小的部分,能
夠發現窗戶裏的女人已經很不錯了。
清幽又把照片調整到正常大小,畫面中央還是她自己,後面是那棟據說鬧鬼的
三層樓房。在樓房二層右側第四扇窗戶後面,有一個隱約可辨的黑色人影。
忽然,春雨覺得照片裏二樓窗前的女人,正在看著樓下拍照的清幽,或許---還
有握著相機的自己?
一想到自己,春雨立刻緊張地說:"怎麼會把這個人影拍進來的呢?
當時,我記得鏡頭裏除了你之外,沒有發現其他人啊。"
清幽也點了點頭:"沒錯,我還特地看了看鬼樓的窗戶,裏面什麼都沒有。"
"可是,鬼樓已經被學校封了十幾年了,裏面不可能有人的。"
春雨已經不敢再看那張照片了,她和清幽兩個人面面相覷,無法解釋為何會拍
出這樣的影像,這似乎已經超出他們對於科學的理解了。
"如果不是人的話---那就是鬼了!"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把春雨和清幽都嚇了一跳。原來南小琴已站到了她們身後
,看著電腦裏的照片冷冷地說。
"今天你們去過鬼樓了?"就連許文雅也從床上跳下來了,把那張小孩似的可愛
臉蛋湊到了電腦螢幕跟前。
清幽的臉色更難看了,她有些生氣地把電腦關了,一個人爬到床上埋頭看書。
春雨向南小琴和許文雅使了個眼色,讓她們不要再刺激清幽了。然後,她偷偷
地看了一眼清幽手裏那本書的封面,原來是《雨月物語》的中文版,大約相當於日
本版的聊齋,作者是日本江戶時代的上田秋成。
她怎麼會看這種書?春雨記得清幽過去最害怕這種故事了。
這時的女生寢室變得安靜了許多,春雨一個人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裏不知呼
嘯著多少寒風,讓房間裏也變得陰嗖嗖的。
子夜,女生寢室熄燈了。
有些感冒的春雨使勁掖了掖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這棟女生樓已經有
幾十年了,每年寒冷的冬夜裏,這些沒有暖氣的屋子,總被女生們暗中咒罵個不停
。春雨蜷縮在上鋪的被窩中,總感覺剛才洗澡沒有洗熱乎,以至於雙腳還有些發涼
,只能悄悄地搓著腳讓它熱起來。
她已經在這間上鋪睡了三年多了,每晚女生寢室裏特有的氣味都會湧入鼻孔,
想起還有半年多就要離開這裏,真有些捨不得這種氣味。春雨是個特別敏感的女生
,就連睡覺也不會太沉,每次清幽在半夜裏起床,都會把上鋪的她給驚醒。
雖然春雨依然閉著眼睛,但她能感覺到床架的微微顫動,然後是清幽輕手輕腳
地出門聲。她靜靜地躺著等待清幽回來,似乎寢室裏的黑暗只是某種幻覺,天明很
快就會降臨到窗外。就這樣,她又緩緩地睡著了,直到又一次被黑夜裏的動靜喚醒。
現在,這動靜又來了。
春雨本來已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忽然感覺到身下一陣顫動---好像心被什麼提
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捏了捏被子,這時似乎整個床架都動了起來。
她感覺到下鋪的清幽站起來了,已經離開床鋪走到寢室中央,她等待著清幽出
門的聲音,應該是去上廁所吧?
可是,春雨足足等了幾分鐘,卻始終沒有聽到有人出門的聲音。
清幽在幹什麼呢?
藏在被窩裏的春雨再也憋不住了,就像小時候藏在媽媽懷裏聽故事那樣,悄悄
地睜開了眼睛。女生寢室裏漆黑一團,就連窗外也沒有一絲光線,就好像沉入了墳
墓之中。
突然,春雨聽到了腳步聲。
是清幽的腳步聲,她正在寢室裏來回地走著,似乎還有著某種奇怪的節奏。這
讓春雨的心跳驟然加快了,清幽可從來沒有半夜在寢室裏散步的習慣啊,她悄悄地
支起了身子,打開了一盞床頭燈。
白色的柔光照亮了春雨的臉,也依稀照出了寢室中央的清幽---她穿著一件白色
的睡裙,下擺幾乎拖到了地上,原本編起來的頭髮披散在了雙肩,像個飄浮的幽靈
似的。
更奇怪的是,清幽正在不停地轉圈。
春雨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清幽在繞著寢室
中間的空地轉圈,並發出一陣陣有節奏的腳步聲。清幽的轉圈是逆時針的,幾乎是
一個非常規則的圓形路線,她的腳步不緊不慢,身體也非常平穩,就好像是在機械
地完成某種儀式。
來自上鋪的柔暗光線照在清幽的臉上,無法照亮整個寢室,看起來就像是在昏
暗的劇場舞臺上,一盞光線打在了女主角的身上,這給清幽的轉圈平添了幾分詭異
色彩。她就和下午在鬼樓拍照時一樣面無表情,但表情越是平靜就越讓春雨感到害怕。
忽然,對面的南小琴爬了起來,她顯然也被驚醒了,揉了揉眼睛看清了轉圈的
清幽,立刻喊了出來:"你在幹嘛啊?"
但清幽似乎根本沒聽見,繼續著她的轉圈,在春雨看來她似乎已轉了四五十圈了。
對面下鋪的許文雅也醒了,剛把頭伸出被窩,就差點碰到了清幽。
許文雅立刻嚇得叫了起來,蜷縮在床上哆嗦著說:"清幽,你中邪了吧?""別亂說!"
春雨已經從上鋪爬下來了,把手伸到清幽的面前揮了幾下,但清幽好像沒有看
見,繼續向前轉圈。春雨終於憋不住了,站到了清幽的跟前,攔住了她轉圈的路線。
清幽一下子撞到了春雨的身上,終於停下了腳步。
白色的睡裙微微顫抖,清幽低下頭讓黑髮遮住了自己的臉,看上去就像是---貞子。
雖然春雨聯想到了最可怕的東西,但她還是不顧一切地抱住清幽,用力地搖著她,要
將她喚醒。
南小琴和許文雅也走到了旁邊,一起幫忙呼喚著清幽。
忽然,清幽緩緩抬起頭,在遮蓋著半邊臉龐的黑髮縫隙間,露出了一隻黑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冷冷地盯著春雨,是她從未見過的一種可怕目光。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更
加恐懼。
清幽的嘴唇嚅動了幾下,終於吐出了一句話---"你知道地獄的第19層是什麼?"
瞬間,女生寢室裏鴉雀無聲。
因為這是一個致命的問題,誰都無法逃避。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裏,春雨只覺得從清幽的嘴裏打出了一行文字,深深地印在了
她的腦子裏。
南小琴和許文雅也怔住了,她們呆呆地看著清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清幽則抿了抿
嘴唇,眼神漸漸柔和了下來,就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上飛走了。春雨立刻扶住了她,
只感覺清幽渾身都是冰涼的。
清幽的目光恢復了正常,茫然地看著周圍三個女生,卻是一臉無辜的樣子。她理了理
額前的頭髮說:"你們怎麼了?像看一個鬼似的看著我。""你還問我們?我剛才差點被
你嚇死了。"
說話的是許文雅,那雙精靈似的眼睛充滿了迷惑。"我剛才怎麼了?"清幽似乎真的被
嚇到了。
高高瘦瘦的南小琴拉著她的手說:"你難道不知道嗎?你剛才在不停地轉圈,還說了
句很奇怪的話,看起來就像個女巫。""女巫?"清幽搖搖頭,重新回到自己的床鋪上
,"不,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時春雨說話了:"清幽,好好睡覺吧,也許是白天太累了。"
清幽點了點頭,像個溫順的孩子似的鑽進了被窩裏。
春雨回頭對另外兩個女生說:"你們也快睡吧,剛才的事別往心裏去。""可是,這
也太奇怪了。"許文雅咂著舌頭說,"怎麼會不記得呢?難道她剛才在夢遊?"
"別亂說,清幽從來沒有夢遊的毛病。"
春雨立刻止住了她們的話頭。已經是三年多的室友了,她非常瞭解清幽,除了半夜上
一回廁所以外,清幽睡覺一直都很正常的。
南小琴識相地拉了拉許文雅,她們也都回到床上去了。
一陣寒意從窗戶滲透進來,春雨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穿著睡衣,連忙爬回到了上鋪,
把自己蓋了個嚴嚴實實,祈禱著快點入眠吧。
整整一夜春雨都沒睡好,一直對下鋪提心吊膽。但清幽就像睡死了似的,沒有發
出過任何動靜,讓春雨白白挨了一夜。
其實,她是在思考清幽最後的那個問題。
地獄的第19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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